自古太子难当。
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对皇帝来说,他是最可能抢位夺权的人。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皇帝需要太子继承江山,却又忌惮太子势力太大。
太子不做事,被说无能;做事太多,又会被疑僭越。
太子既是君,又是臣。
他必须表现得像皇帝,又不能真的像皇帝。
要有人望,又不能人望太高。要结交大臣,又不能结党。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况且太子是继承权的焦点,其他皇子都会视他为挡路石,造谣、构陷、争宠无所不用。
后宫、外戚、内侍、权臣也会把太子当筹码,看似尊贵,实则是众矢之的。
这种身份让太子处在皇权最敏感、最危险的位置。
二凤没有当上太子之前,嬴政想方设法给他铺路,担心他能力不能服众,怕他被人欺负。
而如今,太子刚刚展露出治国理政的天赋,立刻被始皇帝所忌惮。
嬴政是个出色的政治家,对于威胁皇权的因素异常敏锐。
冷静和睿智是优秀帝王的基本素质。
不久之前,咸阳传来文书。
说太子整理天下各处文书,认为如今律令中尚有部分条款不合时宜。
并上书说应该重新规划道里期,宽限刑徒徭役的转运时间。
不仅如此,太子还主张应该限制外徭征调。
国家广大,道路险远,非重要国事不得随意远距离征调徭役。
文书还强调,房子、城墙都可以慢慢修,不必急于一时。
可频繁征调外徭,损耗民力,甚至威胁到国家人口增长,影响赋税。
嬴政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太子体恤黔首。
况且春耕时节,各地劳力都很紧张,这个时候把劳动力白白耽误在路途上并不划算。
因此嬴政同意文书请求,擢丞相和廷尉重新核算道里期,命令他们将法条整理之后再上呈自己过目。
至于外徭,嬴政也原则上同意。
因为在嬴政看来,骊山、阿房工程,是展示国力震慑四方宵小的重要工程,是维护帝国统治的一部分。
自然属于重要国事的范畴。
总之,之前太子上呈的意见和建议,始皇帝都没有表示过明确的反对。
嬴政现在才意识到,这些,不过是太子的试探罢了!
自己退一步,太子就敢进两步!
家里臭小子稍微得势就敢对自己张牙舞爪,嬴政虽然很生气和失望,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他拿着毫无卵用的“密信”,缓步走回座位,让众人起身。
嬴琮就跪坐在嬴政的侧后方,此时坐立难安。
祖龙面上越是平静,他心里就越是害怕。
他宁愿始皇帝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出来,也不愿嬴政毫无表现。
平静得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旦爆发,将是毁天灭地的灾难!
嬴政沉声道:
“宣太子詹事!”
嬴政倒想看看,太子怎么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很快,陈平就被带到嬴政面前。
陈平进入之后叩首行礼,恭敬递上太子的家书:
“太子詹事臣平,昧死再拜,谒见陛下。”
始皇帝一瞬不瞬盯着陈平。
这个陈平,他之前见过一次。
其人身材高大,容貌昳丽,丰神俊朗,是个只要见过一面,就很难不产生印象的人。
陈平是阳武县人,出身低微。
是太子去阳武拜访张苍家人时,顺手捡的。
至于相遇的过程,太子曾详细讲给嬴政听。
对对方刻意的接近和试探,太子不仅不警惕提防,反而欣赏他的野心。
太子愿意给对方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以陈平的出身,不到一年的时间能从公子家令爬到太子詹事的位置,确实不可思议。
如果仅仅依靠外貌,没点能力和手段,嬴政是不相信的。
可嬴政曾命人暗中观察过陈平。
其人极度务实,即使有人不服或得罪他,陈平都是隐忍不发,而在最合适的时候一击毙命,彻底不让对方翻身。
短短几月便彻底掌控太子府。
最有趣的是,这种削尖脑袋追求极致权力的人竟然几次拒绝始皇帝试探性的示好。
“陈平?!”
嬴政轻轻喊出陈平的名字,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陈平的心却提到嗓子眼。
这绝对是他职业生涯最危险的一次,一个应对不好他就要血溅当场。
别看太子心腹那么多,可这次的危险计划只有他深度参与其中。
假借天象示警这个主意本身就是他出的。
甚至他还故意在斋宫闹出动静,让太子夜半宣太卜令的事情被百官察觉,无法被悄悄按下。
以此逼迫以丞相为首的百官,必须在此次事件中做出决断,同意太子暂停徭役工程修德禳灾的计划。
陈平再次叩首,应道:
“臣在。”
“太子可有言使尔告朕?!”
陈平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布包,犹豫道:
“太子言陛下曾许每月去信一通,今月未得报。命臣必携回书归咸阳。”
嬴政额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跳。
太子这是知道朕会问罪,所以故意避重就轻?!
李斯听到陈平的应对,不由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几分兴趣。
他和陈平几乎没什么交集。
陈平虽然容貌出色,但处事十分低调,也甚少出现在御前。
李斯对陈平的了解不多,如今一看,陈平也不是简单角色。
陈平对自己身份认知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身为一个臣子,是没有资格代替储君的。
所以,所谓传话,当然不能以太子的口吻对陛下说话。
否则,传话的太子詹事恐怕会直接成为嬴政怒气的发泄对象。
太子在咸阳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陈平面对始皇帝的暴怒,没有着急替太子请罪,而是客观说出太子对自己的吩咐,侧面表现出太子对陛下的敬重和思念。
虽然面上仍然咬牙切齿,但李斯知道,陛下的怒意消减不少。
嬴政吩咐道:“呈上来!”
陈平将油布展开,包裹着好几个竹筒。
众人就眼睁睁看着陈平从一个又一个竹筒里往外掏桑皮纸,小心翼翼展平,越摞越厚。
太子家书不知道写了多久,厚厚一沓桑麻纸,深刻诠释了一把什么叫做“纸短情长”。
嬴政冷哼。
知道为自己辩解,还不算太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