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闻言,刚才温和的面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变得冷肃无比。
李斯收到文书,是咸阳传递的公文。
内侍手里的竹简,是自己安排在扶苏身边的棋子传递来的消息。
而太子詹事,送的恐怕是太子的私信。
三个消息渠道同一时间收到消息……
咸阳出事了!
嬴政第一反应就是羌人打进来了,战线告急。
虽然他不相信就羌人几百年都被秦人压着打的怂样能翻起什么花样,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听说月氏也是河西一霸,有什么让人不知道的底牌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有中尉军在,陇西应该无碍。
巴蜀多山地,再加上冬春多雨雪洪水,适合大规模行军的道路本就不多,易守难攻。
撑几个月问题不大,完全有转圜的空间。
一瞬间,嬴政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种调兵方案。
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始皇帝问李斯道:
“何事?!”
李斯吞了吞口水,俯首道:
“太子于春祭时,在斋宫收到先王示警。朝野震动。目前,骊山、阿房之役都已经停了……”
“汝、言、何、哉?!”
嬴政的表情一寸寸皲裂:
“竖子!安敢?!”
嬴政根本不等内侍帮他取文书,径直起身离开王座。
王座旁边的嬴琮不知所措,干脆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俯身拜倒。
他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完了,扶苏许久没有发病,他都快忘了这位的圣母心和愣头青属性。
他一个疏忽,放老爹自己在咸阳作天作地没人管。
当上了太子就无法无天。
看祖龙生气的程度,这次不知道又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嬴琮心中怨念,陈平看着扶苏犯错,为什么就不知道拦着点。
刘邦临死之前评价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
他应该相信汉高祖的识人之能,不该掉以轻心的。
陈平为了自己的私心,逢迎媚上,给扶苏出点不合时宜的损招也是有可能的。
正在嬴琮胡思乱想之际,嬴政已经走到李斯跟前。
李斯双手高举文书,上半身却是半点也不敢抬起,以额触地。
他生怕始皇帝的怒火烧到他身上。
嬴政一把抄起文书,打开竹简,文书内容映入眼帘:
“丞相臣去疾昧死再拜上言皇帝陛下:
“臣闻春祭前夜,太子斋宿斋宫,梦先祖告以骊山、阿房二役,徭役过甚,将危社稷。
“太子惊悟,以告臣等。
“臣等惶惧,即命太卜令灼龟占之,兆得吉。
“太卜令曰:‘此示警之梦也,先祖灵只垂戒于社稷,宜修德以禳灾。’
“臣等谨按:咸阳诸役,今已悉罢。
“惟后续事宜,臣等不敢擅断,谨昧死请陛下诏令指使。”
嬴政火冒三丈。
什么不敢擅断?!
朕看这一个两个都胆子大得很!
扶苏,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朕为什么东巡,他难道不懂吗?!
荧惑守心,陨石坠落,天下人心惶惶。
有心之人想要借用天象挑起事端。
连假借沉壁复返事件,诅咒皇帝这样的事情都干出来了!
自己辛辛苦苦东巡,不就是为了祭祀山川大河,以安万民之心吗?!
这个时候搞什么托梦预警,这是嫌朕的位置坐得太稳当了,黔首们不够恐慌,非要再添一把火?!
至于梦境真假,始皇帝并不关心。
即使是真有其事,太子惊惶失措,也得给朕憋回去!
一个噩梦都压不住,未来怎么压住大秦万里江山?!
大张旗鼓搞得所有人都知道,就是扶苏无能!
若是故意为之……
始皇帝想到这里,狠狠深呼吸几口气。
他怎么敢?!
朕还没死呢!这么急着当家做主?!
还有那个太卜令。
当初那么旗帜鲜明反对扶苏当太子,如今怎么和扶苏穿一条裤子?!
嬴政东巡之前,没有处理太卜令,而是刻意把他留在咸阳。
他怕扶苏这个太子无法服众,刻意给太子留了一个可以杀鸡儆猴的人,供太子立威使用。
如今太卜令不仅毫发无伤,还能和扶苏搅和在一起?!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右相的态度也很奇怪。
冯去疾持中守正,向来以国事为重。
而且其人宁折不弯,根本不是用威逼利诱这一套能够降服的。
嬴政不信,右相没有看出贸然停工的影响。
这样只会将太子惊梦、先人示警的流言做实,甚至愈演愈烈。
可冯去疾送来的文书,让太卜令顶在前面,话里话外都是为太子开脱的意思。
嬴政隐隐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错觉。
竹简被嬴政紧紧攥在手里,竹片之间摩擦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此时帐内异常安静,这样细微的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始皇帝没有说话,但是其粗重的呼吸声向在场的每个人展现了他现在的心情。
啪嗒——
竹简被始皇帝扔回李斯身前。
李斯赶紧伸手将竹简捡起,小心地捧在手中,全程不敢抬头。
稍后这封文书还需要陛下批阅,哪怕陛下将文书扔了,他也会小心地捡回来。
始皇帝又走到内侍身前,拿起他手中的竹简,粗暴地将竹简上的泥封毁掉。
如果在咸阳宫,按照正常流程,这封竹简还会经过尚书令整理誊抄一遍,才会送到自己手中。
如今嬴政身在东巡途中,事情又十分紧急,自然一切从简。
泥封原封不动地就呈了上来。
嬴政一目十行看了魏起传回来的文书。
大概意思就是,扶苏确实做了一个如他描述一般的噩梦。
并且这种噩梦并不止一次。
还有就是魏起没有发现扶苏私下勾连朝臣的迹象。
甚至连占卜这件事,都没有异常。
在扶苏噩梦前后,太卜令每次和太子会面都是诸多人在场,并没有串供的可能。
嬴政抿唇。
他早该想到,以现在太子的能耐,不会猜不出魏起是谁的人。
不管是看出魏起的身份提防他,还是太子已经成功拉拢魏起,后果是一样的。
这个人已经不能用了!
这样几乎身份已经公开的间者,带不回有用的情报实属正常。
嬴政轻轻仰头,略显疲惫的闭上双眼。
当初扶苏从雍城归来,满身是伤地站在自己面前,和自己说着肺腑之言。
嬴政心软了。
他没有再往扶苏身边安插密探,避免父子再生嫌隙。
这种属于人的正常情感,对于帝王而言却是致命的。
终于,养虎遗患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