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应声，实际上都在心里默默盘算。
陈平暂时不想前往。
他刚刚才从东海郡回来。
盐政改革不是十天半月能够完成的。
作为一个宠臣，长时间远离君主不是一个好主意。
不信可以看他的前任，前任长公子府詹事到现在还驻扎在九原郡发光发热。
如若不然，太子詹事这个秩比两千石的高薪工作，怎么会轮到陈平一个新人上位呢?
魏起也开不了口。
倒不是他不想为太子分忧，而是他身为陛下眼线，身份尴尬。
虽然他这个间谍的身份已经过了明路，太子不会怀疑他什么。
但他必须有间谍的自觉！
在陛下没有允许的时候，他需要寸步不离守着太子。
离开咸阳，远到千里之外，不是一个眼线该做的事情。
倒是卫暮十分心动。
自他投入太子麾下，出任中庶子以来，还未能建功。
当初太子宁愿惹陛下不快也要留下他，这种被坚定选择的感觉让卫暮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
他宁可忍受前路断绝的黑暗，接受此生注定庸碌的代价，也不想太子因为他受到一丁点不好的影响。
卫暮灰溜溜逃回乡里，却收到陛下的诏书。
卫暮知道，如果不是太子坚持，对昔日诸侯贵族抱有十二分警惕之心的陛下是绝对不可能搭理他这个潜在风险的。
卫暮通过重重考验，决定在太子府大展拳脚。
结果他却发现周围竞争对手实在太多，没什么机会留给他。
别人暂且不说，就说陈平。
陈平不过是他们回咸阳路上偶遇的一位乡野才俊，并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
在自己潜心备考的这段时间里，陈平却已经屡献奇谋，坐稳太子第一幕僚的位置。
卫暮跃跃欲试。
虽然这趟前往胶东进行盐业改革危险重重，但却是他难得的表现机会。
临淄、胶东、琅琊都属于旧齐地。
而田氏在齐地经营几百年，其恐怖的渗透力，不是任何外来势力能轻易瓦解的。
但卫暮已经成算在胸，细数太子手下的济济之才，还真没有谁比他更合适！
卫暮行礼道：
“臣愿往！”
在二凤手下诸多能人之中，卫暮算是昔日诸侯子弟的典型代表。
二凤其实内心已经打定主意让卫暮做这件事，由他主持盐政改革能适当扭转暴秦的专制形象。
如今卫暮主动请缨，正合他意。
卫暮面对太子期待的目光，自荐道：
“自武王娶姜太公之女为后，姬姜二姓，世为婚姻。
“昔卫强盛之时，齐女之适卫者屡见，卫女亦嫁于齐之公室。
“及田氏代齐，姜齐公室诛戮殆尽，宗庙祭祀遂绝。
“然卫齐累世姻亲，其遗族逃奔卫国者，以卫氏宗族之身得存。
“臣窃以为，或可从此入手。”
始皇帝消灭的齐国是田齐。
即使始皇帝已经把上层统治者迁往咸阳了，但田氏在此地树大根深，掌握着齐鲁之地的经济命脉，一直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但齐国早期的统治者并不是田氏，而是姜氏。
姜子牙辅佐武王姬发伐纣，功劳极大，获封齐地。
田氏日渐坐大取代了原本的统治者，成为齐国新的主人。
姜齐和田齐之间确实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卫暮说得还算是保守的。
姬姜通婚并不是从姬发开始的，其习俗甚至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
炎帝姜姓、黄帝姬姓，炎黄两大部落集团既有冲突也有融合，长期通婚结盟。
周人始祖后稷的母亲姜嫄，就是姜姓女子。
周王室娶姜姓女为王后，姜姓诸侯也嫁女给姬姓诸侯，形成利益捆绑。
外戚在宗法政治中的地位非常重要。
姜姓外戚通常成为周王室最关键的影响力量。
卫国是姬发之弟、康叔封之后。
在卫国没有没落之前，卫国和姜齐都是制霸一方的强盛诸侯。
受传统习俗和地缘政治的影响，双方形成了以联姻为纽带的政治同盟。
齐国通过嫁女施加对卫国的影响，卫国则借助与东方大国的婚姻来巩固自身地位。
诗经有云：“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姜齐公室之女在春秋贵族婚姻市场中备受追捧。
《诗经》中有大量关于齐女美貌的描写，后来甚至将“齐姜”塑造成美人的代名词。
这不仅是因为齐国富庶，贵族女子生活优渥，仪容出色，服饰华美，还因为她们受教育程度高。
更重要的原因是，姜齐是东方大国，娶齐女相当于和强大的齐国结盟。
而齐地受东夷影响，风气相对开放，女性能参政、能社交，即使外嫁也能获得母国支持。
庄姜、宣姜、定姜都是来自齐国的卫君夫人，这些人深刻地影响了卫国的政治走向。
也因为卫国和齐国的这层关系，在场众人对卫暮所说的并没有什么怀疑。
但是卫氏宗族里有姜齐后裔，并不代表这些人就能代替姜齐对田齐发难，以舆论压力迫使田氏妥协。
陈平就对这件事第一个不看好。
常言道，亲兄弟明算账。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能以简单的血缘亲情来论，其中更夹杂着利益和立场的考量。
要认真算起来，他陈平是陈国宗室公子衍的直系子孙，属于陈国宗室的后代。
而田齐田氏先祖陈完本来是陈国公子。
陈国内乱，他出奔齐国后改氏为“田”，成为田氏始祖。
陈平和如今的田齐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可是，谁会认这层关系？！
别说陈国灭亡距离如今已经两三百年，就是田氏代齐也过去了一百多年。
拿一百多年前的旧怨去寻求眼前的利益？！怎么听都不太靠谱的样子。
陈平抿唇不说话，二凤问他道：
“詹事似有不同意见？！”
陈平直言道：
“臣听闻昔日田和放齐康公于海上，欲稳定局势，避免诸侯讨伐，乃行安抚之策。
“尽归鲁、卫侵地，又盟魏、楚、卫于浊泽，求列为诸侯。
“虽终赖魏文侯为之请于周天子，然卫亦参与其中。
“且卫、齐虽时有龃龉，然地缘相接，卫尝受齐之惠。田氏秉政后，亦屡出兵救卫。
“今复以田齐、姜齐之隙发难，为时晚矣。”
陈平的意思很简单。
当初田氏代齐时，卫国没有为姜齐出头，甚至还联合其他诸侯承认田齐的地位。
卫国曾想利用齐国摆脱三晋的控制，也曾被三晋驱使对齐国施压。
如今卫暮利用姜齐后人向田齐发难，舆论上并不占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