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直言不讳。
卫暮被他说得有点羞赧。
卫国从强大的诸侯国一步步没落，成为必须依附他国才能生存的小国。
国土狭小、国力薄弱，内乱极多，没有独立争霸的资本。
而卫国的位置，处于中原要冲，是齐、魏、赵争夺的对象。
卫国的地缘政治安定与否，卫国本身并没有话语权。
依附最强者才是弱国的生存之道。
而诸侯争霸，此消彼长，没有强者恒强之说，卫国只能在齐晋之间反复摇摆。
后来卫国领土进一步被蚕食，宋国更是横插在齐卫之间，隔开了两国的土地。
三家分晋之后，卫国西边直接就是魏国。
那是的魏国霸权正盛，魏武卒更是名动天下。
它也是有能力直接出兵灭卫的强权。
而齐国在东方，中间还隔着宋国，远水难救近火。
后来赵国崛起，向南扩张，猛攻卫国，几乎攻破濮阳。
卫国为了自保，政治倾向便彻底倒向魏国的怀抱。
卫国还成了着名的桂陵之战的导火索。
赵成侯时期，赵国国力强盛，意欲吞并卫国，以拓展疆域。
卫国向宗主魏国求救。
魏惠王大怒，派庞涓率八万魏军伐赵，围攻赵国都城邯郸。
赵国苦苦支撑一年，向齐楚求援。
两国作壁上观，等魏赵两国互相消耗。
齐国大臣段干朋向齐威王提出了一个“破赵弱魏”的方案。
齐军兵分两路，南路军攻打魏国的襄陵，通过持续作战来疲惫消耗魏军。
北路军，待魏军攻破邯郸、士兵疲惫之后，再乘其弊发起攻击，以求重创魏国。
而北路军由田忌为主将，孙膑为军师，正是桂陵之战的主角。
邯郸城被魏军攻破，齐国这才行动。
田忌起初想直接与魏军主力决战。但孙膑认为魏军精锐尽出，国内空虚，于是提出了“围魏救赵”的策略。
他建议避开魏军锋芒，直捣魏国都城大梁，迫使庞涓回师自救。
而孙膑早已在魏军必经之路桂陵设下埋伏，以逸待劳，大败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魏军。
桂陵魏军战败之后，卫国立刻倒向齐国，参与齐国攻魏的南路军，跟着齐军打襄陵。
襄陵之战齐国偏师战败，卫国又重回魏国附庸，不敢再轻易叛魏。
桂陵、马陵之战后，齐国野心渐大，不仅对宋、燕虎视眈眈，更是将鲁、邹、卫等一众小国视为囊中之物。
卫国更加不敢深度依附田齐。
卫国对田齐远不如姜齐亲厚，很大程度上和血缘姻亲并没有关系，是利益和战略的选择。
更有意思的是，卫国对齐湣王的态度。
齐湣王中了苏秦的计策，兴兵灭宋引发诸侯忌惮。
在燕昭王的牵头下，燕、秦、赵、韩、魏五国伐齐，连下齐国七十余城。
临淄陷落，齐湣王出逃。
犯了天下众怒、人憎狗嫌的齐湣王逃到卫国都城帝丘。
卫国人并不敢落井下石。
卫君立刻腾出自己的王宫给齐湣王居住，还以臣子之礼拜见齐湣王，供应饮食、器物。
虽然卫国是魏国附庸，但卫君也不想直接得罪大国流亡君主。
卫君以礼相待，稳妥而卑微地寻求自保。
齐湣王对卫国臣民傲慢无礼，把卫君当成自己的附庸臣仆，毫无流亡者的谦卑。
引发卫国民众与朝臣的强烈不满。他们侵扰湣王随行的辎重车队。
卫君默许，断其供给，齐湣王被迫离开卫国。
离开卫国后，齐湣王又奔邹、鲁，依旧骄横，邹、鲁直接闭门不纳；最后逃入齐国的莒城，后被楚将淖齿杀死。
陈平直接点破了卫国在齐国和三晋之间左右逢源的无奈，让卫暮这位卫君子面上无光，自觉仿佛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陈平倒不是故意给卫暮难堪。
相反，陈平记得当初卫暮让车的恩情，不能眼看着对方陷入错误的思维方式。
卫暮出身没落贵族，他很容易陷入旧日的荣光之中，对形势判断出现偏颇。
贵族行事讲求君子之道，师出有名，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若是过于追求“名声”，忘记了权利的本质，进而影响到自己实现目标，就是本末倒置了。
况且卫暮找的这个“名”，在道义上根本经不起推敲。
陈平索性将事情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道：
“臣闻田氏代齐，非一日之谋，乃二百余年积渐之势也。
“其初，田氏以家量贷，公量收；大斗出、小斗入，厚施于民。
“山林之木、海鱼盐，售不加价。
“齐公室赋敛繁重，失民之心；田氏反之，民归之如流水。
“及势既成，乃逐国氏、高氏，剪姜齐公族旁支。
“田恒之封逾于君，田氏子弟皆为都邑大夫，地方之权尽归田氏，齐侯徒拥虚名。
“田齐掌权百余年，齐地无复辟姜齐之兵。”
田氏能在齐地深入人心，成功替代姜氏，不是靠一次政变，而是靠两百多年的长期积累。
在经济方面，田氏通过让利，收买民心。
田氏通过“大斗出、小斗进”的办法借粮，借给百姓时用家量的大斗，收粮时用公量的小斗，等于变相少收。
山上的木材、海中的鱼盐，田氏售卖也不加价。
百姓得其实惠，自然心向田氏。
在政治上，田氏打击异己，废立国君。
田氏驱逐国氏、高氏等旧贵族，又逐步剪除姜齐公室的同宗旁支。
到田恒时期，他杀齐简公、立齐平公，割齐自安平以东至琅邪的广大区域，自为封邑。
将东海之滨的重要产盐区全部划归己有。
其面积之大甚至超过国君。
在宗族扩张方面，田氏更是骚操作不断。
为了尽快拓充宗族人口基数，田恒挑选大量齐国境内身高七尺以上的女子充作自己的姬妾。
姬妾数量多达上百人。
他放任门下的宾客侍从随意出入自己后院，不加禁止。
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成果也是喜人的。
等到田常去世的时候，他名下有七十多个儿子。
这些田氏族人又陆续担任齐国大小城邑的大夫，使地方实权尽入田氏之手。
齐国实行官山海政策。
山海资源法理归国君，但生产依托滨海土地、滩涂、聚落、盐工、盐商网络。
田氏先祖陈完，在齐桓公时就担任工正，掌管百工手工业。
田氏家族世代承袭，很早就熟悉盐的生产、仓储、贩运链路，接触盐商群体。
而盐利依附于土地管辖权。
谁控制沿海滩涂，谁就能拿到盐的收益。
他们掌握跨区域贩运车队，垄断海盐外销渠道。
而田氏在私邑内的山海物产，不执行公室盐加价政策，直接平价售卖鱼盐。
等于在官山海之外，开辟田氏私盐流通网，用低价收买民心。
齐国公室赋敛繁重，而田氏却厚施于民。
两相对照，民归田氏如流水，田氏遂成齐地实际上的“民心所向”。
田氏宗族凭借对“巨海之富”和“鱼盐之利”的独占，拥有往来沿海运输货物的车辆，甚至达三千乘之多。
其势足以驱使民众，使齐国国人背弃公室，归附田氏。
在田氏担任齐国君主的一两百年里，齐地甚至没有像样的复辟姜齐的武装力量。
民心、地方、军队、财赋皆归田氏，姜齐纵有名分，也再无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