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羌的地界也很热闹。
研巩是西羌雄踞一方的大豪酋。
他们本是无弋爰剑的直系血脉,研的一支。
他们部族占有着河湟膏腴之地大榆谷。
领地位于湟水中游,占有湟水谷地,兼有草场与田亩,统合研种本部。
本部人口七八千,直属羌兵接近两千。
外加依附的小羌落共十余种,控骑五千余。
他们和陇西边境的秦人常有往来,当然也有冲突。
不过始皇帝即位后将重心放在东方,不再反复压缩羌人的生存空间,他们的日子反倒好过不少。
这些年来,总体平顺度日。
他们部族也收留了一些在陇西活不下的秦人。
其中还有一两个识文断字的文化人,成为首领的座上宾。
首领根据自己名字的读音,给自己起了个秦人名字,方便和秦人打交道。
他甚至还会写小篆。
只是教他的老师本身水平摆在那,会写的也不多。
羌人部落穷苦,为了生存时时刻刻要与天地自然做斗争。
除了天灾,也有人祸。
时不时就有秦人越界抓羌人为奴。
他们部族还好,有些靠近洮水的几百人的小部族,甚至整个部族被秦人一锅端。
不过他们羌人也很凶悍。
虽然武器比不过秦人,但是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和过人的骑术,只要钻入山谷,羌人就能轻松摆脱秦人的纠缠。
一两个月前的某一天,有族人向研巩禀报,有数十个全副武装的秦人正快速向山谷靠近。
研巩当时又惊又怒。
他们的族地在羌中,并不直接和秦人的郡土相连,中间还要经过不少山地,和其他羌人部落等缓冲地带 。
能悄无声息摸到他们营地,必然是有其他羌人带路。
研巩作为这一片的霸主,怎么可能容忍这种骑到头上撒野的事情发生!
秦人就算再凶残,敢深入羌人腹地耀武扬威,他就是拼死也要啃下对方两口肉!
正当他要命令族人抄家伙的时候,来人禀报说,来人是秦国的使者,要来和自己盟约。
研巩简直一脸懵逼,摸不着头脑。
他不可置信带人亲自前往谷口查看。
他还不敢靠得太近,而是站在入谷必经之路的岗地上眺望。
只要有任何不对劲,他就通知族人收拾好东西准备跑路,咳,是准备战斗!
研巩远远看见,一队士兵护卫着一辆黑色的马车,在山道上缓缓而行。
马车旁边的那人怎么看着这么像隔壁家新分出去的那个小子。
听说娄何那小子带着族人去了洮水上游。
那边贴着秦陇西边塞,羌人都不喜欢在那里定居,还有不少条件还不错的河谷没人占领。
站在山岗上,隔了这么远的位置,研巩都能看到娄何点头哈腰对着马车内的人不知道说着什么。
研巩一阵牙疼。
他狠狠啐了一口。
得,出卖他们给秦人带路的人找到了。
紧接着,研巩就能看到,从车中走出一人。
那人一身文士打扮,头戴高山冠,身着大袖长襦,袖口收束着。
他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节杖。
还真是秦使!
研巩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觉得讽刺。
秦人对他们向来就是想抓就抓,想打就打。
只把他们当成山中的野人,什么时候把他们看成可以平等对话交流的对象了?!
又怎么会派使者前来?!
那是对遵守礼乐的诸侯才有的礼节!
纵然心里再多疑问,研巩还是要出面交涉。
虚伪的中原人最喜欢假惺惺的先礼后兵,不好好跟他们的使者交流,他们就会让大军来交流。
研巩知道,秦人没有占领羌中,是因为这里贫瘠苦寒,秦人看不上,并不是秦人没有这个实力。
秦使态度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恶劣,还在研巩可接受的范围内。
就是带来的消息让他接受不了。
秦人打算从羌中借道。
大军打算从陇西走湟水谷地,通过羌人牧道翻越大斗拔谷前往月氏地。
秦使还顺势承认了月氏被秦人所灭的消息。
这个消息在羌人中并不是秘密,有不少羌人部族和月氏人交过手,还有些部落收容了月氏人。
只是羌人部落普遍规模不大,不可能一口气吃掉全部的月氏遗族。
这些人大部分还在山中流窜,这个冬天不知道怎么熬下来的。
可羌人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管外人,能护着自己的吃食不被抢走就谢天谢地了。
这个时候秦人说找羌人借道,研巩是半个字也不信。
他们是啥情况别人不知道,羌人自己还不知道吗?!
羌中道道路狭窄、山路崎岖,并不适合大军通行。
如果像秦使说的,只是为了秦军换防,完全可以走萧关,经过乌氏部落,过黄河,在草原上再走不远就能到月氏。
道路平坦,骏马可以疾行。
哪里需要费劲巴拉地穿越崇山峻岭?!
商人走羌地去月氏,是因为担心在草原上遇到戎人劫掠,大军还怕这个?!
非要从他们家门口走,不过是观察他们服从还是违抗罢了。
即使心里跟明镜似的,研巩也不能拒绝。
他哪里有说不的权力?!
别说秦人的大军了,就眼前这几十号穿甲的士兵在族中闹起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好在秦使看他配合,语气好上不少。
他说月氏地区的物产是中原所没有的,以后两地之间必然商贸往来频繁。
太子见不得羌地百姓贫苦无依,未来也会在羌族部落开辟贸易站点。
有了商队,即使是给商队进行日常补给,羌人也能获得稳定的进项。
以后羌人的日子也会好起来。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
研巩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含泪吞下去这大饼。
若果如秦使所言,即使让他顿首称臣,他也甘心。
秦使走后,向来各过各的、互相看不顺眼的戎羌部族竟然罕见地坐在一起开大会。
会议结束后,一些部族不愿意冒险,他们带着族人向西或者向南,向更苦寒的高原迁徙。
大部分和研巩一样保持观望态度。
如果秦人真打过来,他们再跑也来得及。
要万一真像秦人说的,人家只是借道,自己老老实实就不会挨打。
偏偏还有极少数部族并不这么想。
研巩的弟弟研且就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