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最近很热闹。
因为有一万人将要西征,连带咸阳市场都热闹起来。
咸阳和后世的长安一样,也实行坊市分离制度。
在军营旁边设立的军市,更是人满为患。
律令明确规定,军市上不允许有女子。
这不仅是管控军市风气,防止扰军,也是对女子人身安全的保护。
军队不允许私自出营。
即使他们获得上官批准,特许外出采买,想要进入民市,也要受到严格监管。
这是为了防止有军吏倒卖军粮。
吕胜和杨武跟着他们屯长来到了咸阳市,这还是他们服役以来第一次离开军营。
军司马命令他们来咸阳市采购御寒物资。
当然,来的远不止他们一个小队,采购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
杨武二人的眼睛都不够用了,东瞅瞅西看看。
吕胜显然对咸阳市十分了解,讲起了咸阳市的趣事。
咸阳市是咸阳城最大的集市,聚集着全国各地的商人,专门设有市亭、市令。
一字千金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当年吕不韦修《吕氏春秋》,成稿之后将整套《吕氏春秋》张贴在市场大门上,供往来游士宾客围观。
只要能增减一个字,吕不韦就赠予那人千金。
时人无能增损者。
不是没有任何纰漏,而是百姓们不敢挑他的错,怕惹祸上身。
屯长打断二人聊天,将简牍塞到二人手里,就快步朝前走。
杨武看了看手上的简牍,上面长长的采购清单都是各种毛皮、毡帽、厚毯、絮袍之类。
他问屯长:
“瞬将入夏矣,上官何故令我等采办此物?本该购麻衣、禅襦,方合暑用才是!”
屯长转头斜了他一眼,狠狠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嗔怒道:
“汝小子休耍机巧!上官有所命,但奉而行之,勿复聒噪!”
杨武揉了揉并不疼的脑袋,嬉皮笑脸插科打诨。
屯长对他们这些底层士兵十分照顾,就是喜欢板着脸装深沉。
他其实并不会因为杨武随意两句胡话就真的生气。
吕胜在旁边看得直乐。
被杨武狠狠瞪了一眼后,吕胜收了笑,清了清嗓子,说道:
“彼等有所不知。
“闻吾等此行所往之地,寒冽殊甚。
“中尉丞求太子,太子许为出征之师添衣。
“不止衣,还加了许多好物。
“草料柴薪,比往常出征都足。
“除粟粮、肉脯之外,军吏还能分到枣干、杏干。
“至于随行法吏,更了不得,桑麻之纸,竟以箱载随行!”
杨武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太子何其豪横也!
杨武不止一次在中尉营中见过太子巡营,说句爱兵如子都不夸张。
这次远征,还想着他们,怕他们冻着。
吃穿到也罢了,贵重的纸竟然带了这么多!
听说纸张柔软如绢,但十分娇贵,不能淋雨,不能撕扯,也不耐虫蛀。
这要是路上磕了碰了,损伤一星半点儿可怎么好。
他要是能加官进爵,这些好东西是不是也有他一份!
杨武咕哝道:
“某亦馋枣。”
屯长猛然停下脚步,转身,指了指身侧不远卖枣的摊子,说道:
“想吃便去买!”
杨武没想到屯长耳朵这么灵,他这么小声嘀咕都被屯长听见了。
杨武面色讪讪,他总不能说,他想吃公家的免费枣。
屯长忽然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上前一步拍了拍杨武的肩膀,勉励道:
“此次出征,正是吾等立功之秋也!”
杨武立刻表态,要跟着屯长好好干。
吕胜在旁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等屯长转身继续朝前走,杨武一把搂住吕胜的脖子,在他面前举了举拳头,威胁道:
“汝甚可疑!
“此皆军中密事,汝何以知之?!消息从何而来?!”
屯长又忽然转身,看着嬉闹的二人。
杨武都傻眼了,屯长今天也很不对劲。
他赶紧松开拳头,放下胳膊,老实站好,像个乖宝宝。
屯长板着脸,警告道:
“咸阳街头,禁止打闹。”
杨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又不是对律令一窍不通的黔首,怎么敢在闹市打斗!
屯长走到吕胜面前,仔细帮吕胜整理衣服,连刚才杨武压出的褶皱都被屯长抚平了。
屯长对杨武说道:
“汝以为军司马何故遣吾等来咸阳市物?
“吕胜之父,即咸阳市令也。
“有熟人,事易办耳。”
杨武震惊,他的好兄弟还有这样的背景吗?!
他们中尉军中,低爵者并不少,可爵是爵,吏是吏。
管理秦国国都最大的交易市场,听着就颇有威势。
杨武看吕胜的眼神,好似第一天认识他。
屯长不搭理震惊的杨武,朝吕胜拱手,郑重道:
“此番市易,货殖甚大,寻常商贾恐难承其任。
“吾等无暇徐徐挑选,敢请令尊居中斡旋。”
上官正式请托,吕胜也收起嬉皮笑脸,认真回应:
“家父自当竭尽全力。”
这可是有关西征军的大事,他父亲要是敢有丝毫懈怠,有的是人等着收拾他!
一万人的后勤补给并不是小数目。
相关的采购的队伍,也并不止他们这一队。
然而,通过市易获得的物资仅占所有军需的一成,大头还要依靠内史调拨太仓等中央储备粮。
二凤也很关心西征军的后勤情况。
别看他们只有一万多人,比七国争霸时动辄几十万的规模小很多。
但这次行军,走的是全新的线路。
对于大军来说,是未知的地理和气候。
赵贲这几日几乎把出使西羌的谒者们拜访了个遍,尽可能多地了解当地的自然地理和人文情况。
他向二凤提出增加大军的御寒补给,虽然也有施恩于众人、收买人心的意思,但二凤并不反感。
欲望是人的本能,如何能利用他的野心把事情办得漂亮,才是二凤关心的。
二凤不仅应允赵贲的请求,自己还额外添了不少。
这两年通商的收益投进去大半。
除了西征军本身使用,还要依靠他们将补给带到月氏去。
他的嫡系部队朔风营还在月氏地过苦日子呢。
他也要让西羌的穷困百姓看看大秦人的富裕。
只有意识到他们和大秦的差距,他们才会萌生不同的想法。
羌人是打算干票大的跑路,还是跟着大秦一起干,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二凤简直把能带的都带了,甚至把嬴琮的菜园果园都薅秃了。
当然他事先征询过嬴琮的意见。
嬴琮一听自己能为远征的将士出一份力,立刻与有荣焉,自然无有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