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还想再争，郭昕却猛地一抬手，目光如炬地盯着薛钢，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张灵你先噤声，让薛钢把话说完。”他缓缓转向薛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子，你最好能说出个天大的道理来，否则，我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绝不让你胡来！”
面对老将军几乎要喷出火的视线，薛钢却只是从容地整了整袖口，淡然一笑：“大将军，张老，二位先稍安勿躁，饮口茶，听我把这前因后果、利害关系细细道来。我要行此非常之事，并非一时兴起，实乃形势所迫，关乎我安西生死存亡。”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看向郭昕：“这其一，关乎 ‘名分’与‘极限’ 。大将军，依照《大唐卫公兵法》及永徽律疏，您以安西大都护之尊，有权临机专断，临时任命五品以下军官。折冲都尉、果毅都尉，正在此列。而一个折冲府，满编不过八百至一千二百人。我说得可对？”
“一字不差。”郭昕颔首，眉头却锁得更紧，他已经隐约抓住了薛钢话中的关键。
“好！”薛钢声音陡然提高，“那么请问大将军，张司马！若依此旧制，要统领如今这上万大军，我们需要多少个都尉？十个？若是将来，我们收复失地，兵员增至五万、十万！又需要多少都尉？届时，难道要让一个只能统领千人的都尉，去指挥上万人的军团吗？旧制的瓶，早已装不下安西军这汹涌的新酒了！”
此言一出，犹如惊雷炸响。郭昕与张灵瞬间沉默了。数十年来，安西军困守孤城，战将凋零，郭昕自己都存了死志，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要为军队膨胀太快、官阶不够用而发愁？薛钢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们思维中从未触碰过的枷锁。
薛钢不容他们细想，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沉痛：“这其二，关乎 ‘军心’与‘士气’！贺如年将军、李望唐将军，还有无数安西老卒，他们身经百战，功勋卓着！按照军功，早该拜将封爵！可如今呢？困于这孤城之中，与朝廷音讯断绝，有功难赏，有才难升！长此以往，岂不让将士们寒心？赏罚不明，军心必散；晋升无路，锐气必堕！ 这更是指挥体系上的巨大缺陷，让一个本可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困于一位，这是自缚手脚！”
郭昕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半晌，才沉重地吐出一句话：“你说得……一点不错。这是老夫的失职，只顾着血战求生，却忽略了这根基之事。”
张灵见状，急忙插言，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薛都护！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谨慎！安西军如今势头正好，他日未必不能打通与朝廷的联系。若到那时，让朝中那些御史、相公们知道我们私下更改祖宗军制，形同谋逆！届时，只怕泼天的功劳也要化为乌有，更可能为全军招来……杀身之祸啊！”
郭昕的目光再次投向薛钢，深邃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期待：“小子，问题是你捅出来的。想来，你心中已有了解决之道。说吧，别卖关子了，说出来，我们两个老家伙一起参详参详。”
薛钢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唰”的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笔记本，摊开在二人面前，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清晰的架构图和密密麻麻的注解。
“咳，”他清了清嗓子，“我所言的更改军制，与诸位想的‘谋逆’完全不同！我们不行悖逆之事，不行封建之实。将士们的每一笔功劳，我们都会用另一套账簿，巨细无遗地记录在案！ 待他日王师西顾，连通长安，所有功绩自当原原本本上奏朝廷，该如何封赏，全凭圣裁与朝廷法度！”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笔记本上：“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安西军内部，实行一套 ‘只用于战时、只限于安西、只为提升战力’的内部编成制度！它不涉及朝廷官爵，只是一套临时的指挥体系，一套能让新式武器发挥最大威力的筋骨！”
说着，他翻到一页画满了层级结构图的地方，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请看！基于我们现有的装备和兵员，我设计了一个新的战斗单位，我称之为 ‘师’ ！”
“一个师，下辖三个团！
一个团，下辖三个战斗营，外加专属的机枪连、迫击炮连、侦察连、无人机连！团部再设直属的警卫排、通信排、迫击炮排！
一个营，下辖三个连！
一个连，下辖三个排！
一个排，下辖三个班！”
无视郭昕和张灵那被震惊到的神情，薛钢紧接着翻到新的一页：
“师级单位约10,000 - 12,000人，团级单位约2,500 - 3,000人，营级单位约600 - 800人，连级单位约120 - 150人，排级单位约30 - 40人，班级单位约10 - 12人，每级可配备主管一名，副职两名。”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这就是 ‘三三制’ ！层层递进，如臂使指！我们将打破旧有的折冲府壁垒，根据战场需要和武器特性，将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火器得以集中使用，让命令能够畅通无阻！
按照这一规划，单独的一个班就能守一个轻重火力全有，完全可以守住一个戍和烽燧（唐代基层的军事据点）。而一个团完全由能力守住碎叶这样的关键城池。这，才是我们安西军未来横扫西域的根本！”
“妙啊！”郭昕忍不住拍案，“如此一来，火力层层叠加，从班到师，一环扣一环！不再是过去那般混战一团了！”
张灵也看得眼中异彩连连，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装备如此分配，清晰明了。但人事又如何？若仍沿用旧官制，岂不是换汤不换药？而这个官职又该怎样划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