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百夫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颤抖，但语气无比肯定：
“都……都督，千真万确！他们……他们人人身着黑衣，在日光下都不反光，像……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军容极其严整，行军无声，光是前锋就不下千人，后面烟尘弥漫，依小的估算，至少有五千之众！小的根本防不住呀！”
贡布丹增的眉头紧紧锁住，雀离关道地势险峻，大军通行极为困难，唐军竟能悄无声息地派出如此规模的部队？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目光又转向右边那个从南面盐水关道逃回来的戍卒，声音更冷了几分：
“那么你呢？你也看清楚了？唐军从盐水关道而来？”
那戍卒以头抢地，带着哭腔喊道：
“启禀都督！小的若有半句假话，愿受千刀万剐！他们也是人人黑甲，装备精良，和我们以往见过的唐军残兵完全不同！他们推进极快，小的们驻守的烽燧……只是一个照面，就被不知名的东西给炸毁了！弟兄们死伤惨重，小的拼死才跑回来报信啊！”
两人信誓旦旦，描述虽然因为惊魂未定而略显混乱，但核心信息却惊人地一致——两支规模不小的、身着统一黑色军服的唐军，正分别从东面的雀离关道和南面的盐水关道，同时向弓月城压来！
贡布丹增无力地挥了挥手，让那两个惊魂未定的逃兵退下。他从座位上站起，魁梧的身躯因为内心的震动而显得有些僵硬。他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厅堂内来回踱步，沉重的靴子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他不怀疑那两个逃兵话语的真实性，因为近期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消息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他可是听说了，那支原本应该被困死在龟兹的安西唐军，不知得了什么神助，非但击溃了吐蕃的十万大军，甚至连他们的莫贺叶护也折戟沉沙。更可怕的是，之前传来的消息唐军居然攻下了他们经营多年的西陲重镇碎叶！连尊贵的叶护都只能仓皇逃往怛逻斯避难。
“唐军……唐军……怎么又是唐军！”贡布丹增烦躁地低吼，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军队？哪来的这么强的战力？这才过了多久？！”
他猛地停住脚步，目光投向虚空，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自己手中的筹码。弓月城虽是要地，但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三千余人。而据逃兵描述，唐军两路加起来，兵力很可能过万，且装备精良，士气如虹。这……这让他怎么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快步走到悬挂着简陋羊皮地图的墙壁前，粗糙的手指死死按住标注着雀离关道和盐水关道的两条路线，仿佛要将那两条象征着死亡的进军路线捏碎。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在大厅内炸响：
“紧闭四门！所有守军即刻上城，弓弩、滚木、礌石，所有守城器械全部给老子搬到城头！快！再派最精干的快马，分多路冲出，务必冲破唐军封锁，前往怛逻斯向叶护求援！告诉他，弓月城遭遇大队唐军主力两面夹攻，情势万分危急，请他速发援兵！”
命令下达，厅内一片肃杀。这时，一直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千夫长、也是他同部落的侄子——贡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将军，您这是……决心要与唐军死战到底吗？”
贡布丹增长叹一声，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疲惫，他拍了拍贡吉的肩膀，声音低沉下来：“哎！我的好侄儿，还能怎么办？如今唐军两面夹击，兵临城下，我们已是退无可退。难道要弃城而逃，背上临阵脱逃的骂名吗？”
贡吉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将军，恕侄儿直言。连碎叶那样的雄城，当时尚有五万守军，都被唐军一举攻破。我们这弓月城，区区三千余人，真能挡得住那如狼似虎的唐军吗？他们可是连叶护都……”
这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中了贡布丹增心中最深的恐惧。他何尝不知这是以卵击石？
贡吉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趁热打铁，点出了最关键的核心利益：
“叔叔，请您想一想。如今叶护自身难保，逃往怛逻斯，身边还能剩下多少实力？我们若是为了守城，把部落里的勇士全都拼光了……到时候，我们部落在这西域上还能有立足之地吗？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居，会放过吞并我们的天赐良机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贡布丹增浑身一震，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是了！他带着族人离开高原，东征西讨，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获取财富、人口，让部落更加壮大吗？如果在这里为了守城赔上整个部落，那他贡布丹增就是部落的千古罪人！就算他战死沙场，博得个忠勇之名，对部落又有什么好处？只会让族人沦为他人奴役的羔羊！
想到这里，他原本犹豫不决的目光瞬间变得坚定起来，他一把抓住贡吉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说的对！是叔叔一时糊涂，险些误了大事！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贡吉见叔叔被说动，心中一定，连忙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依属致儿看，我们应该立即保存实力，向北撤退！唐军目标是收复城池，我们主动放弃，他们未必会穷追不舍。我们直接向北，渡过亦河（伊犁河），前往夷播海（巴尔喀什湖）南岸的草原。那里水草丰美，远离战场，足以让我们休养生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即便日后叶护问责，我们就说唐军势大，我军血战不敌，不得已才转移。我们手上有数千族兵，叶护正值用人之际，难道还能真把我们全杀了不成？他自己不也没打过唐军吗？”
“好！好计策！”贡布丹增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就按你说的办！你立即传令，让所有族人收拾所有能带走的财物、牛羊、粮草，动作要快，我们……放弃弓月城，全军向北，前往夷播海！”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