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惨烈的攻防战结束了，联军如潮水般退去，在城墙下留下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和残破的军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焦糊味。碎叶城头，守军们倚靠在垛口后，抓紧这宝贵的间隙喘息着，许多人连包扎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城楼指挥所内，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贺如年、巴扎和多伦，三人聚在一起，听着手下各队正、校尉的汇报，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们的心上。
“启禀将军！所有火炮的炮弹已经全部打光！”
“启禀将军！库存的手雷也已告罄，只剩下各士兵随身携带的少数几枚！”
“启禀将军！各营统计，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足十发！机枪子弹更是所剩无几！”
“启禀将军！无人机大队报告，大部分无人机的电池已耗尽，无法起飞。仅剩三架燃油动力无人机可以执行任务，但油料也剩余不多！”
一连串的噩耗，如同冰冷的雪水，浇透了三位将领的心。最后的现代化战争资本，即将消耗殆尽。
贺如年无力地挥了挥手，让汇报的军官们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默默地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被压得干瘪的烟盒，抽出三支，递给巴扎和多伦一人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那金属打火机在略显昏暗的城楼中划出一簇火苗，点燃了三人手中的烟，也映照出他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决绝。
贺如年猛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沉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位，我们已经坚守了半个多月，薛都护他们想必已收到我们的求援讯息，正在日夜兼程地赶来。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外敌军连绵的营火，“他们什么时候能到，取决于我们还能在这碎叶城头撑多久。”
巴扎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拳头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娘的！弹药没了，接下来……就只能真刀真枪地拼了！让吐蕃狗和大食胡尝尝我们安西军的横刀还利不利！”
这时，一直沉默的多伦将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灭，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忠诚，有决绝，也有一丝解脱。他看向贺、巴二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贺将军，巴扎将军。我多伦，当初不过是部落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甚至在阵前被俘。是薛都护不计前嫌，信任我，提拔我，让我这降卒也能成为安西军的校尉，统领一部。这份知遇之恩，我多伦，永世不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如今，到了报效的时候了。请二位将军下令，让我和我手下的弟兄们，顶在最前面！我们愿意用血肉之躯，为安西军主力争取时间！等我们……死光了，诸位将军再上！”
“多伦！你胡说什么！”贺如年猛地喝道，眼中既有感动也有怒其不争，“你现在是安西军的校尉！是我贺如年认可的兄弟！安西军从来都是一个整体，不分彼此！即便你们曾经……”
“贺将军！”多伦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苦涩却无比现实的分析，“我知您和巴扎将军没拿我当外人，我心领了！但我手下那些人，毕竟归附时日尚短，其中不少人是迫于形势才加入的吐蕃残部。平日里或许无妨，可一旦到了这弹尽粮绝、短兵相接的绝境，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临阵倒戈？一旦防线从内部被撕开，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匕首，刺中了贺如年和巴扎心中最深的担忧。两人顿时默然，他们无法反驳。在生死考验面前，对新附军队的忠诚度抱有疑虑，是任何合格将领都必须考虑的现实。
看到二人沉默，多伦反而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两位将军，谁顶在前面，不都一样吗？只要碎叶城还在，薛都护的心血就没有白费！你们只要稳住中军，压住阵脚，这城，就丢不了！”
巴扎“霍”地站起身，走到多伦面前，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眼圈有些发红，他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多伦的肩膀，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多伦！如果……如果这仗打完，老子和你都没死，你这个兄弟，我巴扎认一辈子！”
贺如年也缓缓走到多伦面前，看着这个原本的俘虏小兵，如今却甘愿赴死的同袍，心中百感交集。他将手中那仅剩几支香烟的干瘪烟盒，郑重地塞到了多伦手里，声音低沉而有力：“多伦，薛都护……没有看错你。去吧，安排好你的部下。安西军，会记住你们今日的牺牲。”
多伦接过那盒承载着无言认可与诀别意味的香烟，眼中一直强忍的泪光终于闪烁起来。他知道，这一刻，他才真正被这支铁血的军队，被这些骄傲的将领，从心底里接纳了。
“将军保重！”多伦挺直胸膛，向贺如年和巴扎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唐军军礼，然后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望着多伦消失的背影，贺如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荡，迅速恢复了统帅的冷静。他转身对巴扎下令，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巴扎！”
“末将在！”
“你立刻从主力中抽调一千名最可靠的老兵，组成督战队！部署在仆从军的侧后翼。告诉他们，奋勇杀敌者，战后重赏！但敢有临阵退缩、甚至倒戈相向者——格杀勿论！”
“诺！”巴扎重重抱拳，他明白，这是维系战线稳定的必要之举，尽管内心无比沉重。
贺如年继续部署，“将全军剩余的子弹，集中分配给那些枪法最准的射手！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敌军攻城时，专挑那些穿着重甲、指挥冲锋的军官和精锐打！最大限度地杀伤其指挥层和骨干！”
“其余大部分步枪手，与失去火炮的炮兵合并，编成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场！”
“最后，将大部分手榴弹，调拨给无人机大队！命令他们，目标敌军后方指挥所、集结的将领、以及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投石机！我要让他们在油料耗尽前，把所有的‘铁蛋’，都给我扔到敌人的脑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