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薛钢转过头,看向贺如年,眼中的光芒锐利起来:“老贺,你久在西域,依你看,这大大小小的势力里,有没有那么几个,是真正心向大唐,哪怕在安西最艰难的时候,也未曾彻底背弃的?”
贺如年被薛钢这突然一问,从沉郁的思绪中拉出。他凝神思索,浑浊的眼球缓缓转动,记忆深处那些烽火连天中偶尔闪现的温暖与坚持被翻检出来。
半晌,他用力按灭了烟头,指着地图,声音肯定了几分:“有!确实有!比如宁远国(旧称拔汗那),地处富饶盆地,其王族一直与大唐亲善,昔年玄宗皇帝曾以公主和亲,历代受封。吐蕃、大食屡屡威逼,他们左右支绌,但对我唐使始终礼遇。
还有于阗国,尉迟王族,与中原渊源极深,虽国土被吐蕃侵占多年,但其王室秘密遣使联络安西旧部之事,末将也有所耳闻,其心可鉴。
再者便是疏勒国,其地虽为吐蕃重镇所据,然其国中旧族,颇有不甘受吐蕃奴役者,往日也曾为安西军传递过消息,提供过些许便利。”
“这些国王、首领,感念的不是一时强盛的大唐,而是那个带来秩序、丝路繁荣与文化荣光的大唐。他们是真心相待,只是……苦于没有力量反抗吐蕃。”
“真心相待……”薛钢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踱步到地图前,目光如炬,在贺如年点出的三个地方来回移动,“那么老贺,你说,如果我们能集结力量,先集中打击盘踞在此地的吐蕃驻军,替他们拔掉这枚钉子,光复其国,这些国王、王族,能否真心归附,接受我们的号令与整编?”
贺如年精神一振,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若真能如此,末将以为,大有可能!宁远国自不必说,于阗尉迟氏盼王师如久旱望雨。即便是疏勒,只要王师展现雷霆手段,清除吐蕃驻军,那些蛰伏的亲唐旧族必会响应。届时,恢复旧日羁縻府州之制,顺理成章。他们需要大唐的旗号以正其统,更需要大唐的兵甲以御外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兵力有限,若同时在这三处用兵,恐怕力有未逮。且吐蕃人不是木头,一处遭袭,别处必会警觉增援。”
“谁说我们要同时三处开花?”薛钢的嘴角勾起一抹锐利如刀锋的弧度,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快速而有力地勾画起来,“你看,我们不必追求全面占领。我们可以选择一个最关键的支点——比如,地理位置相对独立、亲唐基础最牢、且能为我们提供重要战略资源的渴塞城。集中精锐,以援助其抵抗吐蕃侵扰或平定内乱为名,速战速决,帮助其王室真正掌控局面。”
他的笔尖在渴塞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之后又在疏勒镇、于阗镇各画了一个圈,重重一顿。“以此三地为基础,我们并不急于派遣大量驻军消耗自身,我们可以在这里,建立常设的军火库与后勤补给站。”
“军火库?”贺如年一怔,这个词对他而言有些新颖,但其含义结合薛钢之前的思路,他迅速捕捉到了关键。
“对,军火库。”薛钢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些军火库,将是我们控制这些亲唐势力的‘钥匙’和‘缰绳’。我们可以向他们提供我们用的步枪,甚至帮助训练军队,但弹药补给、关键零件、精良器械的维修与更新,必须通过这些军火库来严格控制。
他们作战的消耗,需要凭战功和忠诚来获取补充。这样一来,他们的战斗力与我们的后勤支持深度绑定,既能增强他们的实力,成为抵御吐蕃的前沿屏障,又能确保其武装力量无法脱离我们的体系独立运作,更不可能调转枪口对我们造成实质威胁。”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同时,这些军火库本身,就是小型要塞和情报中心。派驻少量精锐和官员,负责管理物资、收集情报、协调联络。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这些亲唐势力的腹地,也像血管节点一样,将我们的影响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并反哺回信息与资源。
以此为核心,串联起愿意服从我们的西域力量,形成一个以唐军为主导、以军火后勤控制为纽带、以共同利益为基础的防御同盟网络。我们的人不用太多,但必须精悍,牢牢握住弹药补给和情报中枢这两个命脉。”
贺如年听得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跟着薛钢的笔尖在地图上游走,看着那简单的圈点连线,逐渐演化成一个立体而充满控制力的战略网络雏形。这不再是单纯的血勇拼杀或脆弱的政治羁縻,而是一套融入了硬实力控制、后勤钳制与利益捆绑的精密系统。它直指安西军兵力不足的核心痛点,用制度和技术来弥补人数的劣势,用实际的掌控来巩固盟友的忠诚。
薛钢最终停下笔,地图上已隐约呈现出一个以碎叶为中心,向西、向南辐射出支点与连线的蓝图。他转过身,与贺如年目光相接,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先以力助之,显我威能;再以利控之,握其命脉;辅以情报耳目,洞察全局。
如此,我们有限的兵力,才能像杠杆的支点,撬动西域更大的力量,让碎叶兄弟的血,真正浇灌出安西都护府新的、更稳固的根基。老贺,你看,这第一步,该怎么走才最稳?”
贺如年胸膛起伏,眼中的空茫和痛楚,已被一种极度专注、甚至带着灼热光芒的思索所取代。他猛地站起身,不顾肩伤牵扯的疼痛,“若依此策,这些城池便是这撬起西域的支点,以点带面!只要弹药供给上,我们的武器便能发挥最大的威力,敌人来多少人都没有用!”
“这个先不急,你先养伤,先把碎叶的军火库建设完成,那些受伤的士兵还要养伤。等二团和三团回来我们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