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碎叶城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指挥部外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传来。
“报告军长！二团长和三团长回来了！”
薛钢手中笔锋一顿，他抬起头，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随即被一丝了然的笑意取代。
“呦，是咱们两位追击的团长回来了？”薛钢将笔搁在简陋的砚台上，“赶紧让他们进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炊事班多烧几壶开水，多泡几桶方便面过来。另外，去请一团长和巴扎副团长也过来一趟。”
“是！”
半晌，一阵夹杂着疲惫与亢奋的谈笑声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身戈壁风沙与烟火气的四个人先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李望唐和高志山，模样着实有些骇人。满身沾满不知是泥泞还是干涸的尘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看见薛钢和桌上热气腾腾的泡面桶时，才猛地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跟在他们身后的贺如年和巴扎，脸上则带着关切与探询的神色。
“报告军长！二团（三团）完成任务，顺利归队！”二人挺直脊梁敬礼，声音沙哑却尽力洪亮。
薛钢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仔细扫过，摆了摆手：“行了，这儿没外人，礼就免了。看你们这鬼样子，这几天怕是马鞍当床，沙子当饭了吧？面泡好了，趁热吃，吃踏实了再说。”
“是！”二人闻言，那强撑的军姿瞬间松垮下来，几乎是扑到桌边的长凳上。也顾不得烫，抓起叉子便狼吞虎咽起来。吸溜面条的声音、吞咽的咕咚声在安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晰。
高志山吃得急，被呛了一下，闷声咳嗽；李望唐则相对慢些，但每一口都咀嚼得用力，仿佛要将这几日的风餐露宿全部补偿回来。每人连干了四桶面，两人面前堆起一小摞空桶，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仿佛重新找回了魂儿。
薛钢默默看着，从怀里摸出香烟，抽出两根递过去。两根沾着尘土的、微微颤抖的手接过，掏出打火机点燃。两人几乎同时深深吸了一口，闭着眼，让烟雾在肺里盘旋良久，才缓缓吐出长长的一缕。
“活过来了……”高志山低声嘟囔了一句。
“说说吧，追到哪儿了？战果如何？”薛钢也拿起一支烟，自己点上，目光平静地望向二人。
李望唐与高志山对视一眼，由李望唐开口道：“报告军长，我们一路追击溃兵向西。联军败退得极快，但也散得厉害。我们按照您‘击溃有生力量，占领战略要点’的指示，重点追击其成建制部队。”
他抹了把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在怛逻斯城以东三十里处追上其后卫，击溃一部。敌军主力弃守怛逻斯，我们已于三日前完全占领该城及周边大小堡垒七座。目前，大食残部由一名叫齐亚德的副将收拢，正向西南方向逃窜，看路线，多半是退往石国的柘枝城，。吐蕃人折向东南，前往了拔汗那。”
薛钢一边听，看起桌上的西域地图，手指顺着李望唐所说的路线移动，最终停在“柘枝城”和“拔汗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好，干得漂亮！”薛钢语气带着赞许，“不但打退了，还打下了地盘，抓住了他们的尾巴。这对我们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他转过身，问出关键：“估摸一下，他们现在还剩下多少能战之兵？”
高志山接话道：“攻城时他们号称十万，水分极大。据俘虏和沿途侦讯，大食真正的核心战兵不过三万，吐蕃本部精锐不到四万，其余都是裹挟的昭武九姓、葛逻禄等部落战士，战力参差，一打就散。
碎叶城下一战，他们主将身亡，建制已乱。我们一路追剿，专门盯着甲胄齐全、旗帜不乱的打。大食跑得最快，但损失也最惨，能带到柘枝城的，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一万，而且多半士气低落。吐蕃人损失也不小，能战者估计也在一万上下。”
“一万……”一旁的贺如年摸着下巴，眼中精光闪烁，“经此大败，再想短时间内拉起十万大军，除非大食的哈里发或吐蕃的赞普再此倾国之兵，否则绝无可能了。我们至少赢得了一个战役间歇期。”
“没错，”薛钢点了点头，“但这个间歇期不会太长。我们必须趁着他们惊魂未定，来不及舔舐伤口、重整旗鼓，就继续施加压力。”
目光扫过刚刚经历苦战的两位团长，语气转为深沉：“你们俩，还有你们的兵，这次辛苦了，功劳簿上先记着。现在最紧要的，是休息。城里正在抢建新的弹药库和物资仓库，等这批补给到位，我们就要再次开拔。在这之前，给我把觉睡足，把身体养回来，把状态调整到最好。”
一听说还有硬仗要打，李望唐和高志山眼中的疲惫瞬间被兴奋取代，几乎同时挺直身体：“是！保证完成任务！”
“好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两人起身就要告辞，高志山眼睛贼尖，瞥见薛钢随手放在桌角的那大半包香烟，手就有点不听使唤地往那边蹭。李望唐假意转身，也挡住了薛钢的部分视线。
“咳，”薛钢清了下嗓子，似笑非笑，“手往哪儿伸呢？给我放下！”
高志山动作一僵，讪笑着缩回手，挠了挠满是尘土的头发：“军长，您看……这功劳先不说，这几日嘴里真是淡出鸟了，您那烟……匀几根也行啊？再不济，两支，就两支！”
看着两人那副抓心挠肝又强装没事的样子，薛钢脸上终于绷不住，笑骂了一句：“瞧你们这点出息！等着！”
他转身，推开指挥部通往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左右无人，心念微动，四条香烟便凭空出现在手中。他掂量了一下，转身回了屋内。
“啪”、“啪”、“啪”、“啪”。
四条香烟分别落在李望唐、高志山、贺如年和巴扎怀里。
四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这玩意儿在这地界，可是比真金白银还难得的“士气增强剂”。
“省着点抽，”薛钢坐回位子，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平淡，“对身体没啥好处。抓紧时间休息，后面有得是硬仗。”
“是！谢军长！”四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