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慢慢放下手中的鎏金酒杯，目光平静地扫过窦安国和殿中诸臣。他没有立刻驳斥，也没有虚言敷衍，而是直接指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所有杂音：
“奉化王，诸位，你们只看到了‘旧制’，看到了‘自治’之利，却似乎忘了如今的西域，是何等局面。”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窦安国：“吐蕃虽暂退，其主力未损，据有南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及大小勃律，觊觎安西之心从未止息。大食，虽国内一时动荡，但其经略东方之志，百年来可曾消减？其呼罗珊军团，仍是我大唐在西域最大的劲敌。此二者，皆虎狼之邦，实力远非你宁远一国可当。”
薛钢顿了一顿，让这番话深入众人心中，才继续道：“昔日大唐强盛，威加四海，尔等羁縻自治，尚可凭借天朝威势，周旋于诸强之间。然则去岁怛逻斯之败，乃至今岁吐蕃、大食联军东侵，已明白昭示，西域力量对比，已然生变。强敌环伺之下，孤悬于一隅，仅凭‘奉正朔、称臣纳贡’之名，而无实际强力庇佑，便想‘自理’以求安存……奉化王，你熟读史书，当知‘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之理。若我安西军今日受你恳请，允你自治，然后便挥师他去。明日吐蕃铁骑卷土重来，或大食精兵再度东进，兵临渴塞城下时……”
薛钢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锐利：“届时，你是指望你‘自理’的数千兵马能挡住吐蕃赞普的十万大军，还是指望你‘自理’的府库钱粮能说服大食总督的弯刀？”
殿内一片死寂。窦安国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渐渐变得苍白。那些刚才还附和着希望自治的大臣们，此刻也面面相觑，眼中露出了惊恐和深思。薛钢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他们试图维持的、自欺欺人的幻象，将宁远国未来可能面临的、赤裸裸的残酷生存危机，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薛钢将殿中众人脸上的复杂表情尽数收入眼底。他知道，自己那番直指核心利害的话，已然戳破了宁远国君臣试图维持现状的最后幻想。趁热打铁，他继续以平静声音，往他们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再撒下一把清醒的盐：
“再者，宁远国虽称‘小国’，然渴塞城地处拔汗那盆地，控扼东西商道，水草丰美，人口繁盛，在河中诸国中堪称富庶。这便是‘怀璧其罪’！吐蕃图谋此地，可东窥安西，西联大食；大食占据此地，则其东方边境可获稳固支撑，进一步东进更有跳板。而于我大唐而言，此地乃深入河中、经略昭武九姓之要冲，绝不容有失。在这三方必争的棋眼之地……”
薛钢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道：“企图仅凭左右逢源、虚与委蛇而保持‘自治’，无异于痴人说梦。最终的下场，只会是被三方反复拉扯、碾轧，直至国破家亡，宗庙倾覆，百姓流离，彻底化为齑粉！在这等大势之下，非此即彼，绝无第三条暧昧之路可走。要么，彻底倒向一方，得其全力庇护，融入其军政体系；要么，便在首鼠两端中，被彻底撕碎！”
“彻底归附一方……”
“被三方撕碎……”
这些冰冷残酷的字眼，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窦安国和每一位宁远国大臣的心头。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心跳。他们原先那点保存实力、维持体面的小心思，在薛钢勾勒出的、赤裸而血腥的地缘政治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不堪一击。
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深沉的思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是啊，过去几年在吐蕃与大食夹缝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难道不就是预演吗？而薛钢所言的彻底毁灭，似乎并非危言耸听。
见火候已到，震慑的目的基本达到，薛钢脸上冷硬的线条略微缓和，话锋也随之悄然一转，从凛冽的寒风化为却蕴含生机的春雨。
“当然，我安西军此来，并非只为征战杀伐，更是要重建秩序，护佑藩属，巩固大唐西陲。天子仁德，亦不忍见忠诚藩属沦入绝境。” 他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窦安国，“奉化王既不忘大唐恩典，率先迎师，可见忠心未泯，根基尚在。我大唐，亦不会亏待真心归附者。”
薛钢稍稍坐直身体，抛出了他真正的方案，也是给予宁远国的唯一出路与“橄榄枝”：
“故，本帅之意，与其让你宁远国继续以羸弱之躯，在这虎狼环伺之地独自挣扎，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哦？不知薛都护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名大臣着急的问道。
“我意奏请朝廷，改宁远国为 ‘宁远州’ ，正式纳入大唐版图！”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薛钢不容他们细想，继续画饼：“窦安国王室，有功于国，忠于朝廷，可依旧享有尊荣。奉化王殿下，依旧为宁远州都督、仍兼奉化郡王，世袭罔替，统领州内民政，安抚部众。
朝廷将派官员，协助治理，推广唐制、唐礼、唐律。同时，安西都护府将在此常驻精锐府兵，编练本地团结兵，构筑完整城防体系。宁远州的防务，将由安西军一体承担，确保吐蕃不敢东犯，大食不能北顾。”
他顿了顿，强调最关键的利益捆绑：“至于经济……西域商路，乃黄金之道。改为宁远州后，我们在此设立正式市舶司、互市监，疏通商路，打击盗匪，收取合法商税。州内百姓，可优先参与官营贸易、驿站运输。
我们还会为你们引入先进农具、技艺，兴修水利，改良畜牧。届时，宁远州之富庶，将远胜今日之宁远国！”
薛钢最后总结，目光炯炯地看着窦安国：“如此一来，政治上，你窦氏王族荣宠不减，且地位更为稳固，名正言顺；军事上，再无亡国灭种之危；经济上，前途更为广阔。宁远之民，亦可享真正的大唐子民之安泰。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才是对你宁远国宗庙百姓最大的负责！是继续做一个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国’，还是成为一个稳固、繁荣、受大唐全力庇护的‘州’，奉化王，诸位，该当何去何从，还请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