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枪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
前排重甲士兵的铁甲上火星四溅——但这次，铁甲没能保护他们。那些细小的弹丸竟能穿透铁札！中弹者如同在跳一种诡异的舞蹈，浑身抽搐着向后跌倒，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一个吐蕃百夫长举刀怒吼，试图带队反冲锋。
才冲出三步。
他的头颅、胸膛、腹部同时爆开十余个血洞，整个人被打得凌空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
短短二十息。
五百吐蕃重步兵，全灭。
没有白刃相交，没有呐喊拼杀，只有枪声嘶鸣和单方面的屠杀。硝烟弥漫的豁口内，尸体层层叠叠，血流顺着砖石缝隙蔓延，汇成一道道猩红的小溪。
裴振兴脸色苍白。他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最惨烈的肉搏，但眼前这种杀戮方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不是战斗，这是收割。
“架设火力点！”突击队指挥官的声音穿过枪声。
几名士兵取下另一种更大的“铁管子”，迅速在豁口两侧的制高点架设起来。这武器有两只脚架，枪管更长，下方挂着一个方形的铁盒。
当吐蕃援军从街道另一端涌来时，这些武器开火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节奏分明的长点射。枪口喷出的火焰持续不断，形成肉眼可见的火力扇面。冲在最前的吐蕃士兵如割麦般倒下，后面的队伍被迫匍匐在地，根本抬不起头。
一轮扫射后，街道上留下了近百具尸体。
幸存的吐蕃士兵终于崩溃了，他们扔下武器，尖叫着向后逃窜。
从火炮轰开城墙，到突击队肃清豁口、击溃援军，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薛钢这时才缓缓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已经呆若木鸡的裴振兴说：“现在，疏勒王，可以准备进城了。”
裴振兴机械地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些...”他终于挤出几个字，“那些兵器...”
“都是最先进的武器，不过放心，你们以后也会有的！”
薛钢顿了顿，看向城中升起的黑烟：“战争变了，疏勒王。从今往后，城墙再无意义，甲胄再无意义，甚至人数多寡也无太大意义。谁能造出更好的火器，谁能更熟练地使用它们，谁就能主宰战场。”
裴振兴看着那些正在肃清残敌的唐军士兵。他们三人一组，相互掩护着逐屋清剿，手势简洁有效，枪声短促精准。每个倒下的吐蕃士兵身上，至少有两三个弹孔。
他们这些疏勒遗民靠着对地形的熟悉、靠着以命相搏的勇气、靠着军民的坚韧，与吐蕃周旋。而现在，他亲眼看见，三百唐军在一炷香内做到了他们二十年做不到的事。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某种觉醒的震撼，冲击着他的内心。
“薛将军，”裴振兴声音沙哑，“这些火器真的会给我们配备吗？”
薛钢看了他，缓缓道：“只要你一心向唐，区区武器会有的。”
他策马向前：“走吧，疏勒王。该你们上场了！就说，疏勒王族回来了，大唐回来了。从今日起，疏勒城重归大唐。”
裴振兴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他拔出那柄祖传的剑，剑身在硝烟弥漫的空气中反射着晦暗的光。
“疏勒儿郎！”他的声音响彻战场，“随我——进城！”
八百个声音同时应答，战马奔腾朝着疏勒城而去。
薛钢策马踏过断裂的城门，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更深沉的气息——那是二十年积压的恐惧与仇恨，在城破后的混乱中开始发酵。裴振兴带着八百疏勒遗民已经冲进了一些宅邸，开始了血腥的屠杀。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偶尔有缝隙后的眼睛，惊恐地望着这支装备奇异的军队。一些府宅之中传来哭喊声和惨叫声。
“李五。”薛钢勒马，“命令，控制四门、武库、粮仓、官署。遇抵抗者格杀，遇趁乱劫掠者就地正法。”
“得令！”
唐军迅速分流，脚步声在街道上回荡。他们以整齐的队列行进，每一步都踏出威慑的节奏。每个十字路口留下四名士兵设立哨卡，城头很快重新竖起旗帜大唐的赤旗。
疏勒旧王宫正厅内，薛钢坐在主位，裴振兴坐在侧首，下方站着二十余人，这些都是城中有些身份，不倾向吐蕃的官员和士绅。
“本将薛钢，安西军副都护，收复疏勒。”薛钢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今日起，疏勒重归大唐治下。既往之事，可分三类处置。”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类，曾为吐蕃效力，但未残害大唐子民、未参与屠戮疏勒王族者。自首登记，核实后可免死罪。”
第二根手指：“第二类，主动投诚，献城有功者。不仅免罪，可按功叙用。”
第三根手指缓缓伸出：“第三类，曾参与屠杀、迫害，或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厅中一片死寂。
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上前跪倒在地：“将军，老朽原为疏勒王府录事参军事，城破时已三十有三。吐蕃逼我为他们管理户籍钱粮，我...我苟活至今，有罪。”
“姓名？”
“裴元礼。”
裴振兴猛地抬头：“元礼叔公？您...您还活着？”
老者老泪纵横：“振兴...老朽无颜见你啊。当年你父亲突围时，我因老母病重未能随行。这二十年间，老朽只管理户籍田亩，吐蕃人征兵、捕人，我都暗中将老弱病残从名册中勾除，救下不下百人！此事城中几位耆老可作证！”
另外几位老人纷纷点头。
薛钢与裴振兴交换眼神，然后道：“裴录事请起。你之事，待核实后自有公论。现下本将急需用人——城中户籍、田册、仓库账目，你可还能理清？”
“能！能！”裴元礼抹泪，“所有账册我都暗中抄录副本，藏于家中地窖，就是等着这一天！”
“好。”薛钢点头，“即日起，你暂领疏勒户曹参军事，整理所有籍册。三日内，我要看到疏勒城的人口、存粮、库银实数。”
“老朽领命！”
有人带头，其他人开始陆续开口。有人交代自己为吐蕃管理工坊，有人承认做过税吏，也有人沉默不语，面色惨白。
薛钢并不急于追究。他让书记官一一记录，然后道：“今日到此。诸位回去后细细思量，明日此时再来。主动交代者从宽，隐瞒不报者杀无赦。”
这句话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