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临时议事厅内点起蜡烛。
裴振兴将一份名单放在薛钢面前:“这是曾经为吐蕃效力,手上沾满了疏勒百姓鲜血人。我们已经将其抓获。”
薛钢看着名单:“你待如何处置?”
裴振兴眼中闪过痛色:“自然是杀了,不过就这么让他们死了,太便宜他们了!”
薛钢手指轻叩名单:“首恶必须严惩。不仅要杀,还要公审,让全城百姓都看见——为虎作伥者是何下场。”
“公审?”
“对。”薛钢道,“三日后,在城中心广场设台。将一等罪人绑至台上,公布其罪行,让苦主指证,然后当众行刑。”
裴振兴深吸一口气:“那……由谁来审?”
“自然是你主审。”薛钢道,“疏勒王族后裔审疏勒人之罪,名正言顺。如此,既昭示王族归来,也明示此地已归大唐治下。”
“那吐蕃俘虏如何处置?”
薛钢沉吟片刻:“吐蕃士兵分两类:普通士卒,大多是被征调的吐谷浑、羌人甚至汉人,打散编入劳役队,修城墙、清街道,劳作三年后释放。吐蕃将官、贵族,另作处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治理一座刚收复的城池,如走刀刃。我们要让百姓知道,大唐归来不是换一批人压迫他们,而是带来秩序、公道、生路。”
他转身:“李五,明日开仓放粮。按户籍,每户先发三日口粮,孩童老人多发一份。再贴出安民告示:免今年赋税,明年减半;原属疏勒百姓被侵占的田产房宅,可凭证索还;愿从军者,待遇从优。”
说完看向裴振兴:“疏勒王,你π三百部众,配合唐军维持城内秩序。特别注意约束好你的部众,如果趁机报复,一律严惩不贷。”
裴振兴肃然:“明白。”
“还有一事。”薛钢目光深远,“七日后,在城西大云寺旧址,举行大祭。祭奠这些年来为守疏勒战死的所有人——唐军、疏勒军、百姓。你我主祭,全城缟素。”
裴振兴喉头一哽:“……是。”
接下来三日,疏勒城在一种紧绷的秩序中缓慢苏醒。
粮仓开了,排队的百姓领到粟米时,有人当场跪地哭泣。
工坊陆续复工,唐军以市价采购军需,银钱流通起来。
裴元礼带着几个老吏日夜整理账册,理清了疏勒的家底——存粮可支全城三月,库银却少得可怜,显然被吐蕃将官大量贪墨。
而裴振兴的三百部众穿着新配的唐军皮甲,在街上巡逻时,常有老人拉住他们问:“你们……真是冷冷大王的人?”
每当此时,裴振兴都会停下,郑重回答:“是。我们回来了。”
第三日,公审。
城中心广场搭起高台,台下人山人海。当二十七名罪人被押上来时,人群中爆发出怒吼、哭泣、咒骂。
苦主一个接一个上台。有老人指着其中一个:“就是他!带吐蕃兵杀了我三个儿子!”有妇人哭喊:“他抢了我家牛羊,把我丈夫活活打死!”有少年咬牙切齿:“我妹妹被他们掳走,再没回来...”
裴振兴每听一桩,脸色就白一分。这些罪状比他想象的更血腥、更残忍。
薛钢始终沉默坐着,只在必要时开口维持秩序。
当最后一份证词说完,裴振兴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尔等二十七人,认罪否?”
二十七人或有狡辩,或有求饶,或面如死灰。
“依大唐律,杀人者死,叛国者死,残民者死。”裴振兴一字一句,“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
刀光落下时,全场寂静。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渐渐汇成一片。那不是欢庆,而是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宣泄。
薛钢这时才起身:“诸位疏勒父老!首恶已诛!从今日起,有大唐法度在此,有冤可申,有苦可诉,但不得私自复仇,不得诬告陷害!违者,同罪!”
他顿了顿:“另告之全城:三日后,招募衙役、文书、工匠,重建疏勒府衙。不分胡汉,唯才是举。四日后,重开市集,唐军以平价售盐、铁、茶。五日后,城中所有孩童,无论贫富,皆可至原王府旧址识字读书,分汉文、算学两科。”
这些实实在在的举措,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希望的光芒。
第七日,大祭。
大云寺旧址已清理干净,临时搭建的祭台上,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有名字的,无名的,唐军的,疏勒军的,百姓的。
薛钢与裴振兴白衣素冠,率全城官员、将士、耆老,祭拜。
香烟缭绕中,裴振兴读祭文。当他念到“二十载血泪,十万户悲声。今王师既至,魂兮归来”时,台下哭声一片。
薛钢接过祭文,继续:“大唐安西都护府副都护薛钢,谨以清酒庶羞,告慰英灵:尔等守卫之土,今已光复;尔等未竟之志,今当续承。自今日起,疏勒永为大唐之疏勒,百姓永为大唐之百姓。敢有来犯者,虽远必诛!敢有内乱者,虽亲必罚!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证!”
他将祭文投入火盆,火焰腾空而起。
那一刻,所有人都抬头望着那火焰,仿佛看见六十年的黑暗在火光中燃烧、消散。
祭礼毕,薛钢与裴振兴并肩站在高台上,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
“薛将军,”裴振兴忽然道,“你说,我祖父、父亲,还有那些战死的叔伯们,能看到今天吗?”
薛钢沉默良久,缓缓道:“他们会看到的。因为他们用性命守护的东西,我们今天守住了。而且会一直守下去。”
远处,疏勒城头,大唐赤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
城下,炊烟袅袅升起。
这座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城池,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黎明。
两日后,李望唐和高志山在清理完周边的部落和势力后回到疏勒,大军休整数日,在疏勒修建了军火库和电台站后,留下多伦以及一千安西军,负责镇守疏勒,同时又留下两千淘汰的莫辛纳甘步枪,给了裴振兴,用以训练新军。
次日,薛钢便率领大军,向安西四镇最后一镇于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