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埃增桑布双手缓缓合十，目光深邃如古井：
“或可觅得良机，一击而制。纵不能尽复西域，亦可将安西军锁死在西域，使其不得东归，最终困毙于沙漠戈壁之中。而我吐蕃，则可趁此喘息之机，整顿内政，恢复国力，稳固青海、川西，乃至……南图南诏，东望剑南。失之西域，未必不能收之东隅。”
赤德松赞听得心潮起伏，眼中阴霾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钦佩与决断的光芒。僧相之谋，深远老辣，跳出了单纯军事报复的窠臼，从信仰、人心、利益多个维度布局，这正是吐蕃目前最需要的。
“只是……”赞普仍有疑虑，“如此三策并行，耗费巨大，国库……”
“赞普，”定埃增桑布微微摇头，“钱财乃身外之物，可用之于收买人心、离间敌人，便是泼天之功。至于国库空虚……老衲可晓谕各地寺院，献出部分资财，以助国难。信众供养，亦可适当加征。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佛法虽讲慈悲，亦有大威德金刚之怒，护法卫道，亦是功德。”
赤德松赞深吸一口气，重重拍案：“好！便依僧相之策！朕明日便下密旨，着大相与你协同办理！刚柔间三策，务求周密！”
“南无阿弥陀佛。”定埃增桑布垂首，“赞普英明。老衲必将尽心竭力。只是此谋关乎国运，务须隐秘。参与之人，需精挑细选，行事更需如履薄冰。”
“朕明白。”赤德松赞点头，又道：
“朕听溃兵所言，犹如天方夜谭。铁管喷火，声若霹雳，数百步外破甲摧城……世间焉有此等凶物？我吐蕃勇士的弯刀弓箭，坚实的皮甲，甚至城墙，在它面前竟如纸糊泥塑！”
他看向定埃增桑布，眼中满是困惑与不甘：“僧相，佛法可解世间一切苦厄迷障。可能解此‘火器’之惑？我吐蕃如今兵力本已捉襟见肘，若再遇此等妖物，难道只能引颈就戮？这‘刚策’中的固守、这‘柔策’‘间策’，在那些喷吐火焰的铁管面前，又有何用？”
定埃增桑布捻动念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即便是他这等修行深厚、智计超群之人，面对赞普所描述的景象，心中亦掀起波澜。那非是人力，几近妖法，迥异于他所熟知的任何战争之道。然而，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古潭，声音也维持着那股令人心安的缓沉：
“赞普所虑，亦是老衲所思。此‘火器’之利，确乎骇人听闻，前所未有。然，佛祖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火器纵有雷霆之威，亦是因缘和合之物，由人造，由人用，绝非无根之木，无敌之器。”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澄澈而专注：“据溃兵零星描述，老衲与几位曾研习过中原工巧之术的僧人稍作推演，对此物略窥一二，虽不知其详，却可试析其短。”
赤德松赞精神一振：“僧相请讲！”
“此物无论是喷火还是发雷，必赖某种特殊药物。此药炼制、储存、运输，皆需特殊条件，绝非无穷无尽。安西军孤悬西域，其药物来源能支撑多久？此为其一限。”
“其二，据溃兵言，那等能轰塌城墙的巨器，更是须几人操控。我吐蕃骑兵迅捷如风，或可趁其装填之隙，发起决死冲锋，近身搏杀。此物，似乎利于远攻、固守，而拙于近战、应变。”
“其三，想来这等“火物”，必然忌水。西域虽干燥，然冬季雪雨，夏日偶有暴雨，或可令其受潮失灵，可选这样的天气攻之。”
赤德松赞听得仔细，眼中重新燃起兴奋的光芒：“僧相之言，让朕茅塞顿开。”
“老衲建议，赞普可密令前线将领，若再与唐军接战，不必一味死拼。可选派最悍勇机敏的死士，不顾伤亡，务求生俘一两名操作士卒，便是天大功劳！”
“生俘？”赤德松赞眉头一挑。
“不错。刀剑可夺，城池可复，唯这‘知’之一字，最为紧要。若能得悉其火药配方大概，或其器械构造关键，我吐蕃能工巧匠未必不能仿制，或至少，能寻得更有针对性的破解之法。即便不能，审问俘虏，亦可知其军中对此物的依赖程度、储备多寡、士卒对其是敬畏还是恐惧。这些，都是无价的情报。”
“据说安西军也将此物分配到了其占领的城池的协从军手中，我们可以派人花大价钱去购买。一旦我们能研制成功，有了此等火器，即便是大食、回鹘亦不在话下，何愁不能问鼎中原！”
赞普缓缓点头，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带领这样的大军，一统中原的时刻！
定埃增桑布最后总结道：“赞普，面对未知强敌，惧之无益，怨之无用。当以狮子搏兔之全力，行蚍蜉撼树之耐心。如此，方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乃至……反败为胜之机。我吐蕃立国高原，历经风雪，何惧一时之寒？关键在于，心不能乱，智不能昏。”
赤德松赞长舒一口气，“僧相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赞普郑重道，“便依此而行。朕会严令各方，务必设法探查火器虚实。至于三策，还请僧相与大相全力推行，所需资财人力，朕……尽量筹措。”
定埃增桑布单手行礼：“南无阿弥陀佛。赞普有此决心，老衲自当尽力。只是，行事需密，见效需时，还请赞普耐心。”
“朕明白。”赤德松赞点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炉火噼啪，映照着两人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墙上的忿怒明王像，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手持法器，怒目圆睁，俯瞰着人间这场以信仰、人心与利益为武器的无声战争。
接下来，一系列的命令发出，奔赴吐蕃各地。
此刻龟兹城，薛钢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空间，将里面的物资全部搬到龟兹的仓库，这才趁着夜色回到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