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邠所有的阴谋、背叛与贪婪，都在信中表露无疑。薛钢心念一动，将这些罪证无声无息地收进了他储物空间之中。
任务完成。
薛钢刚要立刻发动瞬移，离开这密室。意念微动，然而，他停住了。
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寸之间的珠光宝气。那一箱箱的金锭，还有那些来自番邦、晶莹剔透的宝石和玉器……它们无声地堆积在那里，却仿佛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那是民脂民膏被榨取时的哀嚎，是忠良之士含冤莫白时的血泪，更是王邠等人贪婪无度、窃据高位的铁证。
“只拿信件？” 一个冰冷而极具诱惑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来都来了。这些，不也是他罪孽的一部分吗？拿走，让他彻底一无所有，岂不更加痛快？”
薛钢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仿佛能看到王邠发现密室被彻底搬空时，那种惊骇欲绝、彻底崩溃的表情。这想象带来一阵尖锐的快意。
“不，不能拿！”
朝廷若得到这些信件，必会派钦差彻查。届时，这间密室就是最重要的现场。若这里空空如也，仅凭信件，证据略显不足。而这些财物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这些金银，将来便不再是财富，而是钉死王邠的棺材钉！
让罪证留在罪人身边，才是对他最残酷的惩罚——它们此刻愈是耀眼，未来就愈会成为烧死他的烈焰。
想通了此节，薛钢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最后扫视了一眼这间被不义之财填满的囚笼。目光不再有丝毫留恋或贪婪，只剩下一种审判般的冰冷。
空间再次无声波动，他的身影如水纹般消散，没有带走一粒金砂。
密室重归死寂。
翌日，薛钢如常外出“逛街”。
下午，当他回到馆驿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同。那两名“亲兵”的监视目光更加直接锐利，馆驿周围似乎也多了一些陌生面孔在游荡。
难道王邠已经发现密室失窃了！如此快就怀疑并锁定了自己这个外来者，此人的警觉与在灵州的掌控力，远超预估。
不过薛钢并不担心，自己有保命的手段，又怎么会在乎这种场面。既然如此，那就来个将计就计！
他故意在第二天“采购”时，“不小心”让怀中露出一角信笺。他相信，这细微的异常，会通过检视自己人，迅速传到王邠耳中。
果然，当天夜里，馆驿外脚步声密集。灯火骤然通明，甲胄摩擦声刺耳。门被粗暴推开，王邠在一队全身铁甲、杀气腾腾的亲兵簇拥下，亲自踏入薛钢的房间。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保养得宜，但此刻眼袋浮肿，眼珠子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薛钢，毫不掩饰那毒蛇般的阴冷与杀意。
“薛都尉，好兴致，好手段。本官府中，前夜遭了贼，丢了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儿。不想今日，竟在都尉这里，嗅到了相似的味道。”
“王节度使此话何意？末将听不懂。”薛钢后退半步，背靠墙壁，看似惊慌，实则确保自己安装在某处阴影中的摄像头能清晰拍摄到王邠的正脸和话语。
“何意？”王邠嗤笑，一步步逼近，亲兵刀剑半出鞘，封死了所有退路，“交出你从本官书房拿走的东西！念在你或许为安西立过些微末功劳，本官可留你全尸，只定你个盗窃上官财物之罪。否则……”他眼中凶光毕露，“通敌吐蕃，窃取军机，就地格杀！”
房间内空气凝固，杀机弥漫。
薛钢脸上惊慌神色忽然一收，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平静，甚至略带讥诮：“王节度使说的，可是您与吐蕃论莽热大将的那些往来书信？”
王邠瞳孔骤然收缩如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随即化为暴怒的狰狞：“你果然拿了！贼子！给我杀……”
“节度使何必着急？”薛钢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那些信，我已妥善保管。只是，我很好奇，节度使坐享朝廷厚禄，统御朔方重镇，为何要与虎谋皮，行此自毁长城、断送千万将士和百姓的性命之举？就为了那几箱黄金，几袋瑟瑟？”
这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王邠那早已溃烂流脓的内心疮疤。最初的极怒之后，一种混合着长久压抑的委屈、对自身选择的扭曲辩解，以及破罐破摔的疯狂，骤然涌上心头。他脸上肌肉抽搐，忽然发出一阵嘶哑而怪异的大笑：
“哈哈哈……你问我为何？薛钢，你这种在安西苦熬的丘八懂得什么！朝廷？朝廷眼里只有长安的牡丹，江淮的漕粮！我们这些守边的，不过是看门恶犬！粮饷拖欠，猜忌日深，一道圣旨就能让人头落地！太平？忠诚？值几钱银子！”
他猛地踏前一步，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吐蕃势大如天，铁骑随时可踏平河陇！李相（李泌）主和，皇上厌战，凭什么要我朔方儿郎白白送死，去守一道他们自己都不在乎的防线？论莽热是豺狼，不错！但与豺狼做交易，至少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急促，仿佛要说服自己，也仿佛在向无形的审判者咆哮：
“我换来的，是灵州无战事！是吐蕃兵锋转向他处！是边市上流通的财货，能让我的军士吃饱穿暖，能让这灵州城维持虚假的繁荣！没有这些，这里早就成了鬼城，白骨盈野了！他们在长安高谈阔论忠义，我在灵州要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人心、饥饿和刀子！”
唾沫星子从他嘴角飞溅，他已近乎癫狂：“我王邠镇守朔方，没有我，灵州早就易主十回了！我用我的法子保住了这里，现在，你们要来追究我的法子不干净？！”
他死死盯着薛钢，仿佛要从对方脸上找到认同，又像是绝望的诅咒：“交出来！把信交出来！你根本不明白你拿走了什么！那不仅是我的命，也是灵州暂时安稳的筹码！你毁了这一切，你就是灵州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