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气氛骤然紧绷如弦。
那鹅黄衫子的丫鬟见薛钢不仅不退，反而径直道出来意，更是又惊又怒。在她看来，这形迹可疑的陌生男子擅闯内宅已是重罪，竟还敢直言要见家主，言语间并无多少恭敬，恐怕不是善类。
“大胆狂徒！长史大人也是你能随便见的？”丫鬟柳眉倒竖，声音更厉，一边警惕地护着身后的女子，一边作势便要朝外呼喊，“来人啊！有贼人闯……”
“入”字尚未出口，薛钢动了。
他身形如电，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那丫鬟只觉眼前一花，劲风掠过，再看时，魂飞魄散——
薛钢已不知如何越过了数步距离，立于琴案之侧。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形制奇特、寒光凛冽的横刀，刀刃并未出鞘，但厚重的刀鞘尖端，已稳稳地、轻轻地抵在了抚琴女子白皙优美的颈侧。只需稍一用力，便能造成重创。
琴弦发出一声不安的颤音。抚琴女子身体微微一僵，但令人惊异的是，她并未失声尖叫或慌乱挣扎。只是按在琴弦上的手缓缓收回，置于膝上，依旧挺直着脊背，甚至没有偏头去看颈侧的威胁。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瞬间变得极深，锐利的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薛钢，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内里的意图。
“别喊。”薛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目光扫向那吓得面无人色、捂住嘴的丫鬟，“你若惊动太多人，我无法保证你家娘子的安全。去，告诉郭长史，薛钢在此等候，有关于灵州生死、朔方存亡的要事相告。只许他一人，或最多带一二亲信前来。若大队人马而来……”他手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刀鞘贴紧了女子颈侧的肌肤，“你知道后果。”
丫鬟浑身发抖，看看被制住的女主人，又看看薛钢冰冷的脸，眼中尽是恐惧与挣扎。
“照他说的做，春茗。” 终于，抚琴女子开口了，声音竟出乎意料的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发紧。她依旧没有看薛钢，目光落在前方荡漾的水波上，“去请爷爷来。莫要声张，莫要惊动府兵。”
唤作春茗的丫鬟得了指令，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狠狠瞪了薛钢一眼，颤声道：“你…你莫要伤害我家娘子！我…我这就去！” 说罢，提起裙裾，踉跄又急切地朝着前院方向跑去，几次回头张望，终究还是消失在园林小径尽头。
待丫鬟的身影彻底不见，薛钢立刻收回了抵在女子颈侧的刀鞘，反手将横刀收起，他后退半步，抱拳躬身，语气诚挚：
“情势所迫，唐突娘子，刀兵加身，实非所愿。在下薛钢，在此郑重致歉，望娘子海涵。”
女子这才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薛钢。颈侧被刀鞘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但她面上惊容已迅速敛去，恢复了大半的镇定，只是眸色更深，探究之意更浓。她仔细打量着薛钢的衣着、面容、气度，目光在他收刀的动作和那双异常稳定、带着风霜与决断的眼睛上停留片刻。
“薛……钢？”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你从灵州来？所谓‘生死存亡’之事，与王节度使有关？”
她敏锐的提问让薛钢心中微凛。此女不仅临危不乱，且心思缜密，立刻将“灵州”与可能发生的变故联系起来。
“正是。”薛钢没有隐瞒，此时坦诚更能获取可能的理解，“事关王邠通敌叛国，其罪已发。在下不得已，身负铁证与天大干系，必须尽快面见郭长史。擅闯贵府，挟持娘子，实乃下下之策，无奈之举。待见过郭长史，陈述原委，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届时，薛某愿向娘子负荆请罪。”
女子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当听到“王邠通敌叛国”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薛钢的致歉，反而问道：“你如何进得这后园？府中守卫虽非铜墙铁壁，却也绝非等闲可入。”
薛钢略一沉吟，避重就轻：“在下有些非常手段，为避人耳目，不得已而为之。具体情由，稍后或许可向郭长史一并说明。”
女子不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琴案，伸出纤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冷的单音。“阿耶片刻即至。但愿你所言之事，真值得这番惊扰与……胁迫。”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尊严。薛钢知道，这番梁子算是结下了，至少在这位身份不凡的女子心中，自己恐怕已留下了极其糟糕的第一印象。
气氛在紧绷的等待中持续。薛钢见女子不再言语，只是沉静地抚着琴身，目光竟然波澜不惊，自己便也略略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他瞥见琴案另一侧的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壶口还隐隐冒着些许热气，显然是新沏上不久。
既已如此，倒也不必一直僵立着。他索性走到石桌旁，撩起衣摆，在光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伸手试了试壶温，尚暖，便取过一个倒扣着的青瓷茶杯，提起茶壶，琥珀色的茶汤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注入杯中。
他端起茶杯，凑近鼻端轻嗅了一下——是当时流行的煎茶气息，带着姜、枣等物调和后的馥郁香气，与他习惯的清饮迥异。他浅浅抿了一口，滋味复杂浓醇，细品之下，别有一番时代的风味。这个简单的动作，既是在舒缓情绪，也是在无声地传达一种态度：他并非慌不择路的亡命之徒，即便身处险地，仍有观察与体验周遭的余裕。
茶汤入喉，温热感稍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正是在这短暂放松的间隙，猛然回想起，之前女子对丫鬟说的那句“去请爷爷来”，以及她言谈举止间那种既尊贵又沉稳的气度，还有她提到郭昫时那种熟稔而自然的语气，在薛钢脑中清晰地回响起来。
她，居然称呼郭昫为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