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水轩中那位身姿曼妙的女子身上。此刻仔细端详，她虽梳着已婚女子的发式，气质沉静如深潭，但眉宇间的确还残留着青春的轮廓，只是被一种早熟的淡然所笼罩。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称呼一位长史为“爷爷”，虽有可能，但结合其气度与在这府中的自在，似乎指向一个更合理的身份。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轻叩，发出清脆一响。
“方才听闻，娘子称郭长史为‘爷爷’？恕薛某冒昧，观娘子年纪气度……莫非，你是郭长史的孙女？”
郭婉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或者说，她一直在等待这个相互确认身份的时机。听到薛钢的问话，她缓缓转过脸来。阳光透过轻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沉静的眸子迎向薛钢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并未因被挟持而流露出怨愤，也未因薛钢此刻相对平和的态度而放松警惕，只是以一种堪称典范的礼仪式平静，极轻微地、带着某种确认意味地点了点头。
“不错，”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清越，如同方才的琴音，“我正是他的孙女。”
她稍作停顿，目光在薛钢脸上停留一瞬，仿佛在评估是否该透露更多，最终还是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形的姿态——即便处于劣势，她依然保有世家女的从容与底气。
“我叫郭婉。”
“原来是郭小娘子，”薛钢再次抱拳，这次的致意显得更为正式，也带着一丝对之前粗鲁行为的歉意，“失敬了。先前情非得已，万望海涵。”
郭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致歉，但并未多言，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置于膝上的双手。亭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因彼此身份的初步明确，少了些纯粹的敌意，多了些微妙而复杂的揣测与等待。
茶香在空气中幽幽飘散，与荷塘的水汽、草木的清气混合在一起。薛钢慢慢饮尽杯中残茶，目光望向春茗离开的方向，耳中则凝神捕捉着府邸深处可能传来的任何脚步声。
长史府，书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舆图的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郭昫正襟危坐于案后，年过六旬，面庞清癯，颔下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头微锁，正执笔在一份关于邠州粮秣转运的公文上批注。
他身着居家常服，颜色深沉，唯腰间一枚质地上乘的玉佩彰显身份。书房内陈设简洁而厚重，多宝阁上除了书籍，便是几件形制古朴的青铜器，透出世家底蕴与武将的干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宁静而肃穆。
突然，一阵急促慌乱、完全失了章法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子带着哭腔、几乎破音的尖声呼喊，骤然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老爷！老爷！不好了——！！！”
“砰！”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甚至来不及敲响。丫鬟春茗脸色惨白，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她眼中满是惊惧的泪水，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望向郭昫的眼神如同看到了救星。
郭昫握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公文上，迅速洇开一团污迹。他眉头骤然紧锁，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公务的不悦，但更多的，是被这前所未见的慌乱所引发的惊疑与警惕。他放下笔，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失态的春茗。
“放肆！” 郭昫沉声喝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何事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他首先斥责的是规矩。内宅丫鬟如此直闯书房重地，本身就是大忌。
“老、老爷！” 春茗被他的威势一慑，腿一软跪倒在地，但想到后园情形，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急道：“后园！娘子…娘子在后园抚琴，突然…突然闯进来一个男人！一个拿刀的陌生男人！他、他制住了娘子！用刀抵着娘子的脖子！让奴婢来…来请老爷过去！说…说是有关于灵州生死、朔方存亡的要事…只许老爷一人或带一二亲信去，不然…不然就要对娘子不利！” 她颠三倒四，总算把最惊心动魄的部分说了出来，最后“不利”两个字出口，已是泣不成声。
“什么？！”
郭昫霍然起身，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怒、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凌厉神色。孙女郭婉在自家守卫森严的内府后园被挟持？这简直荒谬绝伦，却又由不得他不信——春茗虽慌，但绝不至于编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
“婉儿现在如何？那贼人是何模样？有多少同党？” 郭昫疾步绕过书案，一连串问题如连珠炮般吐出，声音里透着冰寒。他第一个反应是府中进了刺客或歹人，目标或许是他，却误挟了郭婉。
“娘子…娘子暂且无恙，那人只是用刀鞘抵着，还未伤人…他、他穿着灰布衣裳，像个寻常百姓，但动作快得吓人…就、就他一个人，奴婢没看到别人…” 春茗抽噎着回答。
“一个人？灰布衣？灵州生死？” 郭昫眼中精光连闪，迅速捕捉着关键词。愤怒之余，多年军政生涯锤炼出的敏锐直觉开始运转。单枪匹马潜入他府邸核心，挟持人质却只为“传话”，提及“灵州”……这绝非普通毛贼或仇家所为。
难道是灵州那边出了惊天变故，有人拼死前来报信？或是……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隐约浮现。
“他报了姓名？” 郭昫追问，语气已从单纯的震怒转为极度凝重的探究。
“报、报了，他说他叫……薛钢！” 春茗努力回想，终于记起了这个名字。
薛钢？
郭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名字……他毫无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