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直接而犀利，触及了元和年间最核心的国策争论。席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郭婉那看似平静实则审视的眼神，都落在了薛钢身上。
薛钢心中警铃微作。他当然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宪宗李纯是唐代后期最有作为的皇帝之一，其“元和中兴”一度压制藩镇，也知道最终的局限与反复。
此刻，他绝不能展现这种“先知”般的洞见。言多必失，而且又有外人在场，他可不想置于危险的聚光灯下。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举杯向赵、崔二位示意，
“赵先生、崔先生实在是抬举薛某了。我在安西，日夜所思，不过是如何守住孤城，如何从吐蕃、葛逻禄人手中多夺回一块草场，如何让麾下儿郎少饿死几个。至于中原藩镇格局、朝廷剿抚大计……”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安西与中原，音讯难通，薛某所知，恐怕不及在座诸位之万一。此等庙堂决断、天下大势，自有陛下圣心独运，诸位相公运筹帷幄。薛某一介武夫，只知奉命行事。若说有何浅见，也无非是‘因地制宜’四字。安西有安西的打法，中原自有中原的章程，隔了万里黄沙，情形迥异，薛某岂敢妄言？”
众人也觉的薛钢说的有理，未经大唐朝堂，又远隔万里，他说不出什么实属正常。
宴席终了，两位幕僚崔先生与赵主簿起身告辞。他们看向薛钢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最初的探究与审视。薛钢那套说辞，虽未完全打消疑虑，却也构建了一个逻辑上说得通，让人难以深究，亦不便再咄咄追问。
送走客人，花厅内顿时清静下来。烛火摇曳，映照着残席与窗外沉沉的夜色。郭婉见祖父与薛钢均无立刻离去之意，便温声道：“阿翁，薛公子，饮了些酒，容婉儿煮盏茶来，稍解乏意。” 说罢，便示意侍立一旁的春茗去取茶具与风炉。
唐代饮茶，主流乃是 “煎茶法”。需将茶饼炙烤、碾末，投入沸水中，加入盐、姜、枣、橘皮、薄荷等物一同煎煮，其味浓郁复杂，与其说是品茶清韵，不如说是食一道咸辛的羹汤。薛钢穿越以来，对此实在难以适应。
眼见郭婉已净手，准备将那精致茶饼置于小银笼上炙烤，薛钢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尝试之意：“婉儿小姐且慢。薛某冒昧，有一不情之请。”
郭婉动作一顿，与郭昫一同望向他。
薛钢从怀中（实则是从空间中早已备好的、用素白致密油纸精心包裹成小方饼状的一包）取出一个约莫掌心大小的素白纸包。纸包寻常，并无标记。“薛某随师隐居时，师父偶得异域茶种，于天山雪水浇灌的向阳坡地试种，其制法与中土迥异，不经压制，亦不添加它物，只取嫩叶精制烘干，保持原形原味。临行前，师父赠我少许，言道或可清心。今日难得长史与小姐同在，薛某斗胆，想以此茶奉上，请二位品鉴一番这‘山野之味’，未知可否？”
他这番话，将现代散茶的来源再次推给了神秘的“天山师父”和“异域茶种”，并强调了“制法迥异”、“保持原味”，提前铺垫了与众不同之处。
郭昫捋须，眼中露出浓厚兴趣：“哦？竟有此事？天山异种，制法不同，老夫倒要见识见识。婉儿，便依薛公子。”
郭婉眸中讶色一闪，随即化为好奇。她示意春茗撤下煎茶的一应物件，只留最洁净的素瓷茶瓯与沸水。
薛钢也不多言，在两人注视下，小心打开油纸包。顿时，一股清冽、鲜活、带着淡淡栗香与花蜜气息的茶香幽幽散开，虽不浓烈，却瞬间驱散了宴席残留的酒肴之气，令人精神一振。
郭婉离得近，不由轻嗅了一下，眼中光亮微增。这香气，与她熟悉的、经过炙烤和添加香料后的茶饼气味截然不同，更自然，更……纯粹。
只见油纸中，是蜷曲如螺、色泽苍翠、银毫隐现的茶叶（薛钢选取的是上等的碧螺春或毛峰类，形态优美），颗颗分明，绝无碎末。
薛钢取适量茶叶投入两个洁净的瓷瓯，提壶注入刚刚滚沸的泉水。水流冲激下，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犹如碧玉沉浮，芽叶徐徐绽放，茶汤迅速染上清澈明亮的黄绿色，那清雅馥郁的香气随着蒸汽氤氲升腾，愈发显得鲜灵逼人。
没有盐，没有姜，没有枣，只有茶叶与水。
郭昫与郭婉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泡茶过程，以及瓯中那清亮透彻、毫无浑浊的茶汤，脸上皆是不加掩饰的惊异。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于“茶”的认知。
“请。” 薛钢将茶盅轻轻奉上。
郭昫端起茶盏，先观其色，清亮见底；再闻其香，一股鲜爽甘醇、带着山林气息的幽香直沁心脾，令他这个喝惯了浓煎茶的老将帅都觉耳目一新。他小心地啜饮一口。
茶汤入口，初时微有涩感，旋即化为难以言喻的鲜爽与回甘，滋味醇厚而层次分明，咽下后，齿颊留香，喉底生津，一股暖意缓缓蔓延，却毫无煎茶那种浓重辛咸的负担感。
“妙！妙极！” 郭昫忍不住赞叹出声，眼中精光闪烁，“此茶……竟有如此真味！清香盈口，回味绵长，更难得的是纯净透亮，无丝毫杂气！仿佛将春日山林的灵秀，尽收于这一瓯之中！老夫生平饮茶无数，今日方知茶之本味，竟可如此！”
郭婉亦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她感受更为细腻，那清雅的香气、鲜活的滋味、以及饮后通体舒泰、神思清明之感，让她几乎怔住。她平日煎茶，更多是一种礼仪和习惯，从未想过，茶，抛开所有附加之物，本身竟能拥有如此动人的风骨与韵味。这简单的一杯清茶，带给她的愉悦与震撼，远超任何一盏精心炮制的煎茶。
“薛公子……” 郭婉放下茶瓯，目光灼灼地看向他，惊叹道，“此茶……真乃仙品。制法虽简，却大道至简，尽得真谛。尊师不仅授业，于生活雅趣一道，亦已达化境。婉儿……今日方开眼界。”
她心中对那位虚构的“白石山人”以及薛钢所来的“天山”，不禁更添无限遐想。能培育出如此茶叶，那究竟是怎样一片钟灵毓秀之地？薛钢更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心中不免满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