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谦道：“长史与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山野之物，胜在天然。师父常说，万物各有其性，过多矫饰，反失本真。饮茶如此，世事……或许亦如此。” 他最后一句，似有意似无意，再次与他日间谈论土地制度时那种“直指本质”的思维隐隐呼应。
郭昫哈哈大笑，心情极佳，指着薛钢对郭婉道：“婉儿，你今日这宴设得好！不仅得一良才畅谈，更有幸品此仙茗！薛公子，此茶……可还有富余？老夫可否厚颜再讨要一些？也好让几位长安故友，开开眼界。” 他已瞬间想到，此物若是进献宫中，或是作为极其别致高雅的礼物，其价值恐怕不亚于珍宝。
薛钢早有准备，又取出一个略大的、同样素净的油纸包：“承蒙长史不弃，此茶尚有一些，请长史笑纳。只是师父所赠有限，制法独特，难以量产，还望长史勿怪薛某小气。”
“足矣，足矣！此乃心意，何谈小气！” 郭昫接过，如获至宝。
郭婉这时问道：“祖父，日前听闻朝廷为震慑诸镇，已发大军征讨成德王承宗。不知近来……战事可有进展？孙女虽居内宅，亦常忧心国事。”
郭昫闻言，神情的凝重。他微微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语气沉肃，“月前，神策军骁将郦定进郦将军，率所部精兵为前锋，轻敌冒进，于成德境内遭叛军伏击，力战……殉国了。损兵数千，士气受挫。”
“郦将军竟……” 郭婉轻掩檀口，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惋惜与一丝黯然。她虽未亲历战阵，但也知郦定进是长安有名的勇将，其战死不仅是兵力损失，更是对朝廷威望的一次打击。
郭昫摇了摇头，既是对郦定进轻敌的遗憾，也是对战局的忧虑，但他旋即挺直了脊背，语气转为坚定：“然则，此一小挫，无碍大局！陛下此番以吐突承璀为招讨处置使，统率诸道兵马，虽则……”
顿了顿，显然对以宦官统帅大军有所保留，甚至隐含不屑，但话锋依旧强硬，“……然朝廷此番决心甚大，调集了河东、义武、卢龙等多路兵马，粮草军械供给不绝。王承宗悖逆狂狡，然以一镇抗天下，久必生变。假以时日，待诸军合围，破其巢穴，当不在话下。我对王师最终克敌，仍有信心。”
郭婉轻声问道：“薛公子久经沙场，于这等攻坚之战，不知有何见解？” 她问得巧妙，不直接问结果，只问“见解”，给了薛钢很大的发挥或回避空间。
薛钢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他知道历史：这场由宪宗发起、宦官吐突承璀指挥的讨伐成德之战，最终将虎头蛇尾，劳师糜饷，无功而返，并在不久后被迫罢兵，承认王承宗，以妥协收场。这不仅是军事失败，更暴露了中央武力削藩的艰难与局限性，是“元和中兴”过程中一次重大的挫折。
他看着郭昫眼中那份基于实力对比而产生的“信心”，看着郭婉等人对“最终胜利”的期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无力感。他知道结局，却无法明说，更无法改变。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面对郭昫这位对他有庇护之恩、且本质忠诚勤恳的老臣。
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薛钢抬起眼，声音不高，缓缓开口：
“郭公对朝廷的信心，薛某感同身受。然则，此战，恐怕……王师最终将无功而返。”
“什么？！” 郭昫瞳孔猛然收缩，郭婉更是发出轻呼。
当前虽有小挫，但朝廷大军云集，气势正盛，谁敢如此武断地预言最终“无功而返”？这简直是动摇军心！
郭婉骤然抬眼，紧紧盯着薛钢，心弦绷紧。
薛钢迎着郭昫锐利起来的目光，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
“非是薛某妄言，亦非长叛军志气。郭公请看：吐突承璀宦官之身，威望不足以服骄兵悍将；诸道兵马各怀心思，河东、幽州（卢龙）等邻近强镇，岂真愿见成德被平，使自己成为朝廷下一个目标？必是逡巡观望，甚或暗中掣肘。此乃其一。”
“其二，成德经营数十年，城坚粮足，王承宗辈深知一旦城破，身死族灭，必做困兽之斗。攻坚之战，最耗兵力钱粮。朝廷远道征伐，补给线长，久顿坚城之下，士气易堕，民力易疲。”
“其三……” 薛钢目光深远，“也是最紧要的。陛下急于求成，欲以此战立威，震慑诸镇。然河朔骄藩，一体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若无毕其功于一役、并做好承受巨大伤亡与消耗的绝对决心与准备，仅凭眼下这等各怀异志的联军和急于求胜的心态……最终，恐只能因师老兵疲、财用匮乏、或关东其他变故（如淮西等镇异动），而不得不……妥协收兵。”
他几乎是将元和五年这场讨伐成德之战失败的原因和过程，用结论性的语言概括了出来。每一句，都戳在当下乐观估计的盲点上：主帅能力、藩镇勾结、攻坚难度、中央决心与持久力。
“最终，很可能是朝廷耗费巨万，损兵折将，却奈何不得王承宗根本，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只要王承宗上表请罪（哪怕是表面文章），而顺势罢兵，承认其节度使地位。所谓征讨，不过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威慑与试探，于真正削平藩镇，并无实质进展，甚至可能加深隔阂与戒备。”
薛钢说完，厅内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却更衬得这寂静骇人。
郭昫脸色变幻不定，胸膛微微起伏。他本能地想反驳，想斥责薛钢危言耸听，但对方每一句分析都冷酷地敲打在他其实也隐隐有所察觉的疑虑上——对吐突承璀的不信任，对诸道联军的担忧，对攻坚难度的认知……他只是用“朝廷实力终占优”的信念强行压下了这些疑虑。如今被薛钢如此赤裸裸、系统性地揭开，并以一个极其悲观的结论收束，他竟一时无言以对，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