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婉更是心潮澎湃。她看到祖父的震动，听到薛钢那完全不同于朝廷邸报、也不同于寻常将领分析的冰冷预言。他没有谈论忠勇，没有渲染天威，只是冷静地计算着“主帅威望”、“藩镇心思”、“攻坚成本”、“中央决心与耐力”这些因素，然后得出了一个令人心悸的结论。
这种思考方式，再次让她感到震撼与悚然。他仿佛已经站在时间的上游，看到了这场尚未结束的战争的终点。
“薛……薛公子，” 郭婉声音有些干涩，“此言……是否太过……”
“但愿薛某所言是错的。” 薛钢截断了他的话，举杯向郭昫示意，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薛某身处局外，或看得偏激了些。只是……不忍见郭公与婉儿小姐期望过甚。战事艰难，无论结果如何，将士用命，皆属不易。薛某酒后失言，还望谅解。”
茶香氤氲，郭昫的目光在薛钢脸上停留良久，他并非盲目乐观之人，薛钢所言种种关节，他岂会毫无知觉？只是身在其位，总需怀着一线希望，也为麾下、为朝廷维系一份信心。如今这层窗户纸被薛钢以最冷静的方式捅破，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郭婉看着祖父瞬间显得苍老了几分的侧影，心中揪紧。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提前面对最残酷的可能，才能在尚有转圜余地时，思索应对。这个念头一起，她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郭婉却已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薛钢：“薛公子方才剖析战局，鞭辟入里，令人……警醒。祖父与我，皆非掩耳盗铃之人。既然公子已预见‘最不堪之可能’，那婉儿斗胆，再请教公子一事——”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两汪深潭，牢牢锁住薛钢：
“若……若战局果有向公子所言之方向滑落之危，以公子之见，朝廷、或者说前线统帅，当下或可有何作为，方能尽力挽回，或至少……不致落入那‘徒劳妥协’之窘境？”
郭昫也倏然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薛钢。这个问题，也问到了他心坎上！作为一方长史，他岂愿坐视朝廷挫败？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想知道是否还有扭转之机。
薛钢心中苦笑，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不过既然说了，他也只好说下去。
“婉儿小姐此问……着实考较薛某了。战局至此，积重难返之处甚多。欲力挽狂澜，需行非常之策，且须朝廷有绝大决心与魄力，前线有高明手腕统一事权。薛某姑妄言之，郭公、小姐姑妄听之。”
他首先降低期望，设置前提。
“其一，情报与分化，须更上层楼，行险一搏。朝廷对成德内部，了解仍流于表面。需不惜代价，以金帛、官爵、乃至……默许某些既往不咎之承诺，精确投送至王承宗麾下有实力、有异心之将领，或与王承宗有隙之宗亲、地方豪强手中。
目标不在使其立刻倒戈，而在制造裂痕，传递‘朝廷不惜代价、只诛首恶、余者可议’之清晰信号，并伴以真金白银的诱惑。同时，对魏博、淄青等观望者，亦需区别对待，暗中许以厚利（如盐铁专卖之权、边境贸易特权），务使其严守中立，甚至……做出倾向朝廷的模糊姿态，以惑王承宗之心。”
这是现代心理战与分化策略的古代版，核心是精准投放恐慌与利益。
“其二，军事上，必须立即改变‘四面合围、步步为营’之呆板态势。吐突承璀以宦官督军，本已难服众，更不应追求稳妥。应精选真正敢战、善战之将（哪怕职位不高），付以精兵，赋予其极大机断之权。
令其不拘泥于一城一地，而是以快速机动之兵力，如尖刀般反复穿刺成德防御薄弱之处，劫其粮道，焚其仓廪，袭扰其腹地富庶城镇。目的不在占领，而在制造持续不断的恐慌、破坏其战争潜力、疲敝其军心民力。让王承宗时刻感觉后方不稳，前线压力方能真正显现。”
“其三，也是最难的一点，朝廷内部，必须统一口径，停止无谓攻讦，并为‘妥协’预留体面台阶。” 薛钢看向郭昫，语气意味深长，“战事若久拖，朝中必有要求罢兵之声。与其届时被动，不如现在就由一二重臣（非吐突承璀本人）放出风声，言明‘陛下天威，原期惩戒，若王承宗能幡然悔悟，自缚请罪，朝廷或可念及河北生灵，予以自新之路’。此非示弱，而是为可能的政治解决预设一个有利于朝廷的框架。同时，严厉弹压任何公开质疑陛下决心、动摇军心的言论。前方战事已艰，后方不能再乱。”
最后总结道：“然，以上诸策，无一不难。需朝廷有壮士断腕、不再计较一时得失与面子之决心；需前线有能统筹全局、灵活用兵之帅才；需内外协同，情报、军事、政治攻势丝丝入扣……而时间，已然不多。”
他轻轻摇头：“故此，薛某才说，最大可能仍是……僵持后的妥协。非是薛某不愿见朝廷胜，实是……扭转乾坤所需的条件，太过严苛，而朝廷现状……恐难齐备。”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红泥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微响。郭昫面色变幻，手指紧紧攥着扶手。薛钢提出的方略，每一条都指向了当前战事的软肋和可能的突破口，但也每一条都直指朝廷的痛处和用人、决策的困境。可行性几何？他不知道，但至少，这是一种他未曾细想过的、极其凌厉且务实的思路。
郭婉则完全听呆了。薛钢不仅预见了失败，更在瞬息之间，勾勒出了一整套庞大、复杂、环环相扣的“逆袭”方案！从敌后策反到战术变革，再到政治造势……这已不是将领的见解，而是宰辅统筹全局的谋算！而他最后那句“条件太过严苛，朝廷现状恐难齐备”，更是如冰水浇头，让她在乍见一丝亮光后，又陷入更深的无力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