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凝神倾听的薛平最终打破了大厅内的沉默，拍板道：
“诸公所言皆切中要害。薛钢此人，勇略可嘉，然其政治出身已然沾染‘异色’。值此朝廷攻伐成德、李相与李绛等暗流涌动之际，我薛氏首要之务，乃是稳住与李相一系的默然同盟，确保河中稳固，不被朝争波及。”
他目光扫过众人，下达最终指令：
“因此，关于薛钢，家族态度明确如下：”
“第一，查证之事继续进行，但务必隐秘再隐秘，仅限于族内绝对核心且可靠的老人，查阅陈年谱牒，绝不可外泄，更不可让李相或李绛任何一方察觉我薛氏在背后调查此人血脉。”
“第二，河南途中‘巧遇’之议，作罢。戎弟不必冒险，以免留下任何可被解读的把柄。薛钢的路，让他自己去闯。”
“第三，一切接触，待其抵达长安之后，视情形而定。届时，观陛下对其态度，观李相对其处置，观李绛一系对其支持力度，亦观此子自身在京城漩涡中的应对与站稳脚跟的能力。”
薛平最后补充了最关键、也最体现世家权衡之道的一步：
“若其能在长安立足，且陛下圣眷不衰，而李相或因王佖之事受挫、或因战事不顺而权势稍抑……届时，我薛氏可派出族中不甚紧要之晚辈，以同姓叙谊、文人雅集等不涉政务的由头，与之进行初步的、温和的接触。此举进退有据：成了，可渐引为奥援；不成，或局势有变，随时可以‘晚辈个人交往’为由撇清，无损家族根本。”
“简言之，”薛平总结，语气不容置疑，“此刻的薛钢，于我薛氏而言，风险远大于潜在收益。家族不可因一‘薛’字而冒然下注。且看风云如何变幻，看他薛钢……能否有命、有运，在长安那潭深水中，游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吧。”
薛放、薛戎等人纷纷点头，认同这是目前最稳妥、最符合家族利益的方案。薛伾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也明白政治现实的残酷。
两日后，车队已离开邠州平原，进入了坊州境内的丘陵地带。官道在群山间蜿蜒，两侧林木渐深。护卫首领——郭昫的心腹牙将张掖，早已下令收缩队形，前后斥候放出三里，全军戒备。
薛钢策马行在郭婉车驾侧前方，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侧山脊。那四十名郭府家兵，一半骑马，一半步行，将核心车驾护得铁桶一般，眼神锐利，默然无声。外围的五十名邠州州兵则略显紧张，刀出鞘，弓上弦，在各自队正的喝令下保持着队形。仆役车夫们被护在中间，车队绵延百余步。
郭婉所乘的马车经过特别加固，车厢宽大，铺着厚实的毡毯。中央固定着一个精巧的铜制暖炉，炉内银炭无声地燃烧着，释放出稳定的热量，将车厢内烘得暖融融的，与车外的春寒截然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郭婉常用的清雅熏香。
郭婉背靠着柔软的锦垫，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方丝帕。她忍不住，再次用指尖轻轻挑起车窗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就在车侧前方不远，薛钢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穿着深色劲装，寒风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微微眯着眼，目光始终巡视着前方和侧翼，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微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他……就这样一直在外面吹着冷风吗？
“小姐，” 身旁的春茗小声开口，她也顺着郭婉的目光看到了外面的薛钢，小丫鬟心对薛钢的感激和敬畏是真切的，“薛公子一直在外面骑马，这山里风硬，怕是冷的很。咱们车里暖和，还有地方……要不要……请薛公子上来歇歇脚，暖和暖和？” 春茗知道自家小姐面皮薄，有些话不好直接说，便主动提了出来，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期待。
郭婉闻言，指尖一颤，毡帘落下了些许。她脸上蓦地飞起两片不易察觉的红晕，好在车内光线柔和，暖炉的热气也熏得人脸颊发热。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于礼，邀外男同车，甚为不妥。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薛钢曾救过她们主仆，更是祖父托付要平安送达京城的关键人物。若是冻病了，或因此降低了警惕……她为自己找到了一丝理由。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你去问问薛公子吧，若是……若是他愿意，便请上来歇息片刻。莫要声张。”
春茗得了准许，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连忙应了声“是”，小心地掀开前方较厚的棉布车帘，探出头去，对不远处的薛钢轻声道：“薛公子，薛公子？”
薛钢闻声勒马回头。
“公子，外面天冷风大，小姐说车里暖和，请您上车来歇歇脚，暖和一下身子。” 春茗说着，悄悄指了指车内。
薛钢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那垂下的车帘。作为现代人，他对“男女大防”的概念远不如古人深刻，第一反应是“有暖和的地方待着谁想在外面吹冷风挨冻啊！”骑马也不是个轻松活。坐在车里看起来就舒服多了。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本着“实用主义”精神，点了点头：“如此……多谢婉儿小姐好意，薛某便叨扰了。”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一名家兵，低声交代两句，便走到车旁。
春茗已经撩起了车帘。薛钢弯腰钻进车厢，一股混合着暖意和清雅香气的温暖空气立刻将他包裹，与外界的寒冷恍如隔世。车厢比从外面看更加宽敞，布置雅洁。
郭婉在他进来时，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内侧挪了挪，让出了更多位置，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只是轻声道：“薛公子请坐。春茗，给薛公子倒杯热茶。”
“是。” 春茗连忙从固定在车壁上的小柜里取出温着的茶壶和干净的杯子。
薛钢在郭婉对面坐下，身下是厚实柔软的坐垫，暖炉的热量近在咫尺，确实舒服多了。他这才注意到郭婉脸上未褪尽的红晕，以及她略显局促的姿态。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自己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坐上寡居女子的马车，似乎……是有点不太合适？不过既然主人都邀请了，自己也没必要矫情。
“多谢婉儿小姐，车里确实暖和多了。” 薛钢接过春茗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