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茶氤氲，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暖炉炭火的细微噼啪。
“薛公子，” 郭婉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待到了长安，见了陛下，陈述原委之后……公子对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她问得含蓄，心中却隐约有着自己的期待。或许陛下会因其功绩，留他在京中任职？以他的才干见识，无论是入十六卫、还是在中枢谋一军职，都应有施展之地。若是留在长安……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热。
薛钢闻言，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向郭婉。他并未立刻回答，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暖炉的光映在他深色的瞳仁里，跳跃着微小的光点。
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而坦率，没有半分敷衍或虚假的雄心壮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若陛下垂询，薛某自当遵从圣意。不过……若论本心，西域未平，安西将士仍在苦守。薛某的根，终究在那里。见识了长安的繁华之后，大抵……还是要回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郭婉心中那刚刚升腾起的一小簇温暖火苗瞬间便熄灭。
“回……回西域？” 郭婉下意识地重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毕竟是从安西来的将领——但当亲耳听到他如此自然、甚至带着某种归属感地说出“回去”二字时，一种莫名的失落感还是瞬间攫住了她的心，沉甸甸地向下坠去。
“是。” 薛钢点头，并未察觉郭婉细微的情绪变化，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飘远，“虽然安西军在西域攻下几座城池，但想来吐蕃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还有西面的大食，北边的回鹘也都虎视眈眈，现在的安西军还是太弱了，如果再有两年时间，恢复安西都护府的往日荣光，将会再西域重现。”
郭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红晕不知不觉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释然。
是啊，他是安西的鹰，注定要翱翔在戈壁与雪山之上。长安的锦堂玉阶、温柔富贵，或许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的一切规划里，都没有“长安”，更没有……更没有一个牵绊。本应该期盼他成为一代名将，但是内心为什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哎呀，自己这是怎么了？方才都在想些什么呢？竟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恍惚。自己与他，终究是两条不同的轨迹。一个要回到那苍茫壮阔、却也苦寒危险的边塞，继续他的征战与守护；一个却要回到这繁华锦绣、却也复杂局促的长安，继续她的深闺。
“公子志在边陲，心系将士，实乃……实乃令人敬佩。” 郭婉勉强笑了笑，声音依旧轻柔，却少了方才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多了几分礼节性的疏淡，“安西能有公子这般将领，是大唐之福。”
薛钢似乎这才察觉到她语气中那细微的变化，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情绪。他以为她是担心路途危险，便安慰道：“婉儿小姐不必过于忧心，这一路上有薛某在定保小姐平安！”
郭婉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得体而沉静的微笑，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公子说的是。那就有劳薛公子了！”
郭婉顺转开了话题，“春茗，茶有些凉了，再给薛公子续上些热的吧。”
“是，小姐。” 春茗连忙应声，刚想斟茶。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哐啷！咔嚓！”
后方官道上，数棵被伐倒的巨木轰然滚落，堵死了退路！
“敌袭！结阵！护住车驾！” 牙将张掖的怒吼瞬间响起，久经战阵的他反应极快。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唿哨声大作，影影绰绰冒出数百身影！挥舞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刃，嗷嗷叫着冲下山坡。衣甲杂乱，但人数确如黑云压顶，怕不下五百之众！为首几条大汉，坦胸露怀，面目狰狞，手中提着鬼头刀或长矛，其中一人声如破锣，哈哈狂笑：
“呔！下面过路的肥羊听着！此山是爷开，此树是爷栽！识相的，把车辆财物、马匹兵器，还有车里的小娘子，都给爷爷们留下！饶你们这些汉子一条狗命！如若不然，” 他刀锋一指，杀气腾腾，“管杀不管埋，把你们全都剁碎了喂狼！”
山贼们齐声鼓噪，声震山林，威慑之意十足。一些州兵脸色发白，他们虽也剿过匪，但一次性面对如此多亡命徒堵住绝地，仍是心头剧震。
张掖面沉似水，迅速判断形势：退路被堵，地形不利，贼众我寡。他麾下家兵虽然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但是人数过少，州兵也非孬种，但是战阵经验欠缺。劣势在己，必须迅速打击贼人士气，避免陷入混战消耗。
但是对面的几位山贼首领，自己即便能以一敌三，也没有多少胜算。为今之计只能是舍命保护好小姐冲出去。
正要下令，就听后面大喝一声，“张将军，你们退后，由我来对付他们？”
张掖后头一看，就见薛钢已策马上前两步，与他并行：“张将军，贼人看似势大，实为乌合之众。不可让其合围，需以雷霆之势，击其锋锐，溃其胆魄。”
张掖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薛钢。这位薛都尉临敌竟如此冷静，一眼看出关键。“都尉有何高见？”
薛钢目光锁定了那名喊话的贼首及其身边几个看似头目之人，语气冰冷：“贼仗地利与人数，其胆气系于头目。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们暂且压住阵脚，一会随我向前突击，直取贼首！州兵结圆阵护住车驾。只要贼首一倒，其势必溃！”
张掖也是果决之人，略一权衡，便知这是打破僵局的最佳方式。拖延下去，一旦贼人全部压上，车队必遭重创。
“好！便依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