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磅礴悲愤的词句仿佛抽空了他大半力气，却又有一股更灼热的东西在四肢百骸里奔流。他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人人色变。
程怀安那桌的，一个个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程怀安本人，脸上的凶狠与悲愤早已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取代。他死死盯着薛钢，嘴唇哆嗦着，那双环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闪烁——是难以置信，是找到知音般的激动，更是被词中那“血战功名尘与土”、“安西耻、北庭恨”点燃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共鸣之火。他握着空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仿佛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在桌上，为这词喝一声霹雳般的彩！
赵恒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站在高台上，身形竟有些摇摇欲坠。“血战功名尘与土”……“安西耻、北庭恨”……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精心构筑的“风雅”世界之上。
他赖以自傲的才学、清高、对武人的轻慢，在这首如同从血海尸山中打捞出来的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甚至……如此卑琐。
他想反驳，想维持体面，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一袖清风醉落花”，此刻听来简直是个绝妙的讽刺。
其他才子，有的面如土色，仓皇低头，不敢与薛钢那如电的目光接触；有的神情复杂，似被词中壮怀触动，却又囿于立场不敢表露；更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楼内原本风花雪月的“雅集”氛围，被这首《满江红》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呼吸困难的肃杀与悲壮。
二楼雅间，太子李宁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出栏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一种奇异的兴奋。“好！好一首词！姑姑，此人……”他急急看向浔阳公主。
浔阳公主却依旧坐着，只是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张拉紧的弓。她透过青纱，目光紧紧锁在楼下那个傲然而立的身影上，眸中光华流转，惊异、审视、恍然、乃至一丝激赏交织而过。
薛钢吟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她对时局最深的忧虑之上。安西、北庭之痛，文武隔阂之弊，国朝血气之衰……这首词，不像是一个市井之徒的偶然之作，倒像是一篇直指要害的檄文，一个石破天惊的信号。
“宁儿，”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人，绝非寻常莽夫。这首词……也绝非仅仅为泄一时之愤，好大的气魄，好重的分量！”
楼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薛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沸腾的热血渐渐平息，理智回笼，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抛出了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核弹”。后果难以预料。
但他不后悔。
他最后看了一眼台上失魂落魄的赵恒之，又深深望进程怀安那双激动得发红的眼睛，仿佛无声地传递了什么。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在所有人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迈开步子，朝着酒楼大门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重，如同他刚刚掷下的词句。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外夜色时——
“兄台留步！”
一声压抑着激动、微微发颤的呼喊自身后响起。
是程怀安。
他推开椅子，大步追了上来，在门口拦住了薛钢。此刻脸上再无半点凶悍，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抱拳，对着薛钢，竟是深深一揖：
“程某……代战死的弟兄，谢过兄台！此词……此词……”他声音哽咽，一时竟难以成语，只是重重重复，“……程某，铭感五内！”
薛钢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个真情流露的汉子，心中也是一暖。他抬手虚扶了一下，沉声道：“程兄言重。肺腑之言，不吐不快。告辞。”
他没有接受程怀安进一步的攀谈，微微点头，便径直投入了门外的人群之中，留下一个令人无限遐想的背影。
酒楼内，良久，才陆续响起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今夜这场“雅集”，注定将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震动京城某个特定的圈子。
而二楼雅间的青纱，轻轻晃动了一下。
浔阳公主收回目光，对李宁低声道：“派人，跟着他。小心些，莫要惊动。我要知道，这位能写出‘待从头、收拾旧山河’的壮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半晌之后，一名侍卫匆匆忙忙地从远处飞奔而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太子和公主面前，双膝跪地，低头弯腰，恭恭敬敬地向他们行了一个大礼，并禀报说道：启禀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属下无能，将人跟丢了，请太子与公主责罚！
“跟丢了？”
太子李宁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现一层薄怒。这里是天子脚下，东宫的侍卫跟踪一个人，竟会失手？不过事已至此也是无奈，他不是苛责之人，也知道侍卫也是尽力了。
“下去吧！”李宁沉声道。转头看向浔阳公主，“姑姑，此人……”
浔阳公主却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深邃。
“宁儿，不必再大张旗鼓去寻了。此人既有心隐匿，强求反而不美。但他既在京城，又展露了头角，尤其是……既已与程怀安那等人物有了交集，便不可能真的彻底消失。”
她转过身，凤目之中光华内敛：“吩咐下去，两条线。其一，明里暗里查访近日京城内外，可有言行特异、来历蹊跷，尤其对安西、北庭旧事耿耿于怀之人，不限于市井，军旅、商贾、乃至僧道流民，皆需留意。其二，着人‘看住’程怀安。不必打扰，只需留意与他接触的可疑之人。”
李宁立刻领会：“姑姑是想以程怀安为饵？或是以他为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