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观察。”浔阳公主纠正道，“程怀安是一面镜子，能照出许多人、许多事的真容。今日酒楼一会，他与那作词壮士，已然有了‘同仇’之谊。留意程怀安，或许便能找到那人的蛛丝马迹。即便找不到，程怀安此人及其代表的边军愤懑，本身也值得我们看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尚未完全散去、依旧沉浸在震撼与窃窃私语中的人群，尤其在失魂落魄的赵恒之身上停留一瞬，语气转冷：
“另外，今日之事，尤其是那首词……不必刻意封锁，但也绝不许有人肆意歪曲传播。国子监那边，你去打个招呼。赵恒之……让他好好反省，什么才是真正的‘士’之担当。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这魁首之位，他不坐也罢。”
“是，侄儿明白。”李宁肃然应下，心中对姑姑的思虑周密深感佩服。一首词，搅动了一池水，也照出了水下的暗流与礁石。
“回宫吧。”浔阳公主最后看了一眼楼下，转身，青纱拂动，掩去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与深思，“本公主倒要看看，这位‘壮士’，到底是谁？”
此时，薛钢已经回到了精舍，酒劲与疲惫翻涌上来，他连鞋袜都未除尽，便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鼾声如雷，沉沉睡去。
他睡得天昏地暗，浑然不知自己那首《满江红》，正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个长安城，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全大唐蔓延开来。
最初，只是在当晚酒楼那些亲历者的小圈子里震撼流传。但如此气血奔涌、直指国耻的雄词，如何能禁锢得住？次日，便有手抄的词句从各个勋贵府邸、文会诗社、军营驻地流出，纸片飞传，口耳相授。
“怒发冲冠”、“安西耻，北庭恨”、“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字字句句，如同带着火星，溅落在早已对边患疲沓、对文武隔阂麻木的沉闷世态中，轰然点燃了不同人群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
市井百姓为词中的血性呐喊而激动；不得志的文人从中看到了一种超越风花雪月的壮阔；而军中将士、边塞归人，更是将其视作抒尽胸中块垒的知音，不少军营之中，竟有粗豪军汉击节吟诵，声震营垒！
短短两日，“满江红”已成了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首词的作者是谁。
第三日，天还未亮，薛钢正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混在一群身着各式官袍、神色肃穆的官员队伍末尾，站在巍峨的宫门外等待宣召。
初春的清晨，寒气刺骨，天色仍是靛青。宫墙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更添几分肃杀与压抑。
薛钢忍不住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一点，心里暗自嘀咕：“这唐代人都起这么早吗？凌晨五点不到就被拖起来，在这石板地上干站了快两个时辰了，腿肚子都转筋了。” 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只觉得这上朝的规矩，比边关夜哨还要磨人。
就在薛钢觉得自己快要站着睡着的时候——
“铿——！”
宫殿的大门被打开，紧接着，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步履沉稳地迈过高高的门槛，站定。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队伍，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划破了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官员耳中：
“宣——安西都护府，都尉薛钢，觐见——！”
“薛钢”二字一出，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或复杂难言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聚焦在了那个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青袍武官身上。
薛钢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来了。
薛钢深吸一口，将最后一丝慵懒与腹诽压入心底，躬身行礼，“臣安西都护府，都尉薛钢，接旨！”
之后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按照这两日紧急恶补的、半生不熟的礼仪，迈开步子，踏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朝着那洞开的、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宫殿大门走去。
脚步落在光洁如镜的石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声响。两旁持戟而立的金吾卫甲士，犹如泥胎金塑，唯有盔缨在微风中轻颤。前方，是幽深的大殿，隐约可见冕旒晃动，人影幢幢，一种无形的、厚重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薛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鼓中擂动，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沿着御道中央的特定路径，稳步向前。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也能感觉到两侧投来的目光。
终于，他在御阶下约莫十步处停下，依照礼仪，躬身，拱手，朗声道：“臣，安西都护府四镇都尉薛钢，奉召觐见。陛下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随即，御座之上，一个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含威仪的声音传来，打破了沉寂：“免礼。”
“谢陛下！”
“薛钢！”
“臣在。”
“抬起头来。”
薛钢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平视，止于御阶之前。他终于看清了当今大唐天子的模样——并非想象中老迈或昏聩，而是一位年约三十多岁、面庞清癯、眼神深邃的中年人，头戴垂旒冕冠，身着玄色冕服，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
这便是当今天子，宪宗皇帝李纯。而他身侧，则是太子李宁，立于御阶下武官班列较前的位置。
皇帝的目光落在薛钢脸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脏腑。“朕若记得不错，安西、北庭，沦陷吐蕃之手，已有二十余载。如今传来安西的捷报，朕心甚慰。”
御阶之下，太子李宁垂手而立，维持着储君的端庄仪态，然而那微微收缩的瞳孔和下意识交握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是他！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