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青袍身影自殿外逆光中走入,李宁便觉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待到抬起头后,他便认了出来,此人正是那首“满江红”的作者。
一股混杂着极度震惊、与恍然大悟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李宁。他这两天几乎寝食难安,动用了东宫侍卫中最为精干的人手,甚至通过动用了京兆府的官差,查访了所有近期入京的边军将领、落魄文人、行商旅客,甚至盯住了与程怀安有来往的各色人物,几乎将偌大的长安城篦了一遍,却始终杳无音信。那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一片雪落进了冬夜,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可供追踪的涟漪都未曾留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遍寻不得、猜测纷纭的神秘人物,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兀又如此“合理”地出现在这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金殿之上!
安西都护府四镇都尉,薛钢。
这个官职,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宁心中的迷雾,却也带来了更多、更深的疑惑。
一个理论上早已随安西、北庭沦陷而失去辖地、甚至生死都可能成谜的边镇中级武官,居然活着出现在了长安,还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他是如何穿越吐蕃控制区回来的?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
那首《满江红》,是他多年压抑的爆发,还是别有深意?如果将这个消息告诉姑姑,不知道姑姑会是什么表情。想到这里李宁内心隐隐的还有些期待。
御座之上,皇帝李纯的声音悠悠传来:
“薛爱卿,朕问你,安西如今究竟是何光景?朕,与满朝诸公,听到的皆是二十年前的旧闻,或是吐蕃那边传来的一面之词,你详细道来。”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然安西之情,非‘沦陷’二字可尽述,实乃……一部血泪交织、孤忠绝域的绝唱……”
大殿内只有薛钢那沉痛的声音在回荡,描绘着一幅边塞图景。
这悲壮到极致的情景,让许多人为之动容,甚至一些文臣、武将也悄然红了眼眶。
“陛下!臣离开时,白发老卒拉臣衣袖,只问一句:‘朝廷……还记得安西吗?’ 稚龄孩童持木为刀,问臣:‘将军,长安的援军,何时能到?’ 臣……臣无言以对!”
“陛下!安西非不能战,实是久困孤悬,力竭援绝!非军民不忠,实是音讯隔绝,望眼欲穿!今臣冒死东归,只为我安西忠魂,数万埋骨之英烈,问陛下、问朝廷一句——”
“安西,可救否?!遗民,可念否?!国耻,可雪否?!”
三声质问,如同三道惊雷,劈裂了朝堂之上!
良久,皇帝李纯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安西军民,忠烈昭昭,可撼日月。朝廷……未曾忘记,朕,亦未曾忘记。”
御座之上,皇帝李纯那“未曾忘记”的余音尚在梁柱间萦绕,他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内侍监示意。
内侍监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早已备好诏书,尖锐而清晰的声音,瞬间抓住了满朝文武的每一缕注意力:
“门下:
朕闻懋赏畴庸,哲王令典;旌旗表烈,有国彝训。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御史大夫、武威郡王、上柱国郭昕,志蕴忠坚,气包果毅。自总戎西鄙,虓阚绝域,守孤城而四十余载不堕,慑胡虏而唐帜高扬。顷者,乃能纠合义旅,伺隙而动,血战摧锋,克复怛逻斯、碎叶等故唐旧疆,宣威雪耻,功冠一时。勋高者赏异,德厚者名殊。宜承渥泽,允协朝议。
可特晋封为‘武威郡王’为‘武威亲王’,食邑增至五千户,实封一千五百户。**
加授‘太子太师’,以示隆崇。
可兼‘检校司空’,使持节都督安西、北庭、河西诸军事。
仍充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并许开府仪同三司如故。
赐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署号‘翊卫忠烈功臣’。
安西将士,自郭昕以下,有功者各依等差,超授官爵,优给赏赐,伤亡者厚加抚恤。
呜呼!卿以雄才,镇于荒遐,复我疆土,振我国威。尚期戮力,永固西陲。钦哉!”
圣旨宣毕,满殿寂然。
“武威亲王”——郡王晋亲王,虽非皇族血亲而享亲王爵号,在唐代乃是对异姓功臣极为罕见的顶级殊荣,地位尊崇无比。
“太子太师”——东宫三师之首,正一品,虽是荣誉衔,却代表着帝王师保的极致荣耀与信任。
“检校司空”——三公之一,正一品,虽为检校(代理、荣誉性质),但将郭昕的检校头衔从尚书省副职(左仆射)提升至三公极品,官阶已到人臣顶点。
“都督安西、北庭、河西诸军事”——赋予其理论上统辖整个西北方向的军事指挥权(北庭、河西为遥领),大大扩展其名义上的权责范围,政治信号强烈。
“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翊卫忠烈功臣”号——这是配享帝国最高荣誉殿堂、赐予专属功臣名号于一体,可谓荣宠至极。
这份封赏,已近乎唐代对在世武将褒赏的天花板。它不仅是对郭昕个人“收复失地”战功的酬谢,更是朝廷对“安西旗帜未倒、唐军仍在西陲苦战进取”这一震撼事实的最高规格确认与政治背书。
意在向天下昭示:朝廷不仅“未曾忘记”,更将大力褒扬并试图倚重这股孤悬海外却忠勇无双的力量。
对于郭昕所受到的封赏,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任何质疑或者反对意见!毕竟他可是在那片孤立无援、绝境之中依然坚守阵地,并以死相抗啊!如今更是成功地夺回了失去的领土,并且手中握有着确凿无疑的证据——那些真实记录着整个战斗场景的珍贵图像资料!面对如此铁证如山般的事实,恐怕就算是最顽固不化之人也无法找出半点辩驳之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