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迅速写好了军令状，之后将军令状和笔砚装在一个托盘内，端到了薛钢的面前。
薛钢提起笔，蘸饱浓墨，没有丝毫犹豫，挥毫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力遒劲，力透绢背，仿佛每一划都带着铿锵之声。
写罢，又在自己的名字上摁下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
“军令状在此！臣，薛钢，领命！”
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坦然。鲜红的指印在墨迹未干的绢帛上格外刺目，仿佛一滴滚烫的血，烙在了这决定生死的契约之上。
御座之上，皇帝李纯的目光从那军令状上缓缓抬起，落在薛钢挺直如松的背影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光芒一闪而逝——有对这份悍勇担当的些微激赏。
“薛卿忠勇可嘉，既有此决心，朕便成全你，亦望你不负朕望，不负这军令状上的血誓。”
他略一沉吟，清晰而果断地传下旨意：
“即着，晋薛钢为河北道行营招讨副使、兼飞狐峪诸军处置使，暂代左神策军前线统帅事，总领飞狐峪前线一应军务，有临机专断之权！”
这个任命，明确了薛钢在前线的统帅地位和权限。“行营招讨副使”是方面军副帅的临时差遣，“处置使”则赋予其整顿、指挥当地所有军队的权力，“暂代左神策军前线统帅”更是直接接管了郦定进留下的摊子。皇帝给了他名分和权力，但也将千斤重担彻底压在了他的肩上。
“命兵部、户部、京兆尹协同，即刻从京畿神策军右厢、龙武军及北衙禁军中，抽调精锐步骑三千人，归薛钢统率，三日内必须开拔。另，调拨粮草一万石，由薛钢部运抵德州！”
旨意一下，众人心思各异。抽调三千京军精锐，算是给了薛钢一支核心力量，但面对王承宗叛军主力，三千人显然只是杯水车薪，关键还要看薛钢如何整合飞狐峪的残兵败将。
“薛钢，朕予你兵将，予你权柄，亦予你军需。望你善加运用，勿负郦定进将军及前线将士之血，勿负朝廷平叛之决心，更勿负你方才所立之军令状！此去凶险，朕在长安，静候捷报。”
最后一句，平淡中带着无形的压力。
薛钢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沉凝如铁：“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必当殚精竭虑，整合诸军，痛击叛贼，以报陛下天恩，以雪国耻军恨！若不能达成军令状所誓，臣无颜再见陛下，自当提头来见！”
“好！”皇帝不再多言，挥手，“去吧！即刻准备，不得延误！”
“臣，遵旨！告退！”薛钢起身，再不看殿中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中，朝堂之上，短暂的寂静后，各种低声议论再次嗡嗡响起。
李吉甫系的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声道：“三千人……呵呵，飞狐峪那个烂摊子，加上这三千人，又能如何？军令状可是他自己立的。”
“粮草……陛下虽特意指派，但路途遥远，变数众多啊。”
“且看他能撑几日。”
李绛等人则是摇头叹息，面色沉重。崔群低声道：“李相，薛将军此去，恐是……唉。”
李绛沉默片刻，缓缓道：“事已至此，唯有指望他能再创奇迹了！”
太子李宁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想到薛钢如此刚烈果决，更没想到父皇最终给出了这样的安排。心中暗道：不行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公主府邸，幽静的后院内，花木扶疏。浔阳公主独坐在临窗的书案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格，在她周身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面前铺开的，正是她亲自抄写的《满江红》。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怒发冲冠”四字，目光却已飘向窗外虚空，眉宇间凝着一丝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怔忡与探寻。
那个人……究竟是谁？
无数疑问在她心中盘旋，像一团理不清的丝线。她没有发现，自己对这个突然闯入视野的人，竟然投入了超乎寻常的关注。
就在她神思渺远之际，珠帘哗啦一响，太子李宁几乎是冲了进来，额角带着细汗，脸上混合着激动、急切，还有一丝完成重大发现后的得意。
他径直奔到书案旁，看也没看，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壶，也顾不上用杯子，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清凉的茶水顺着下颌流下，沾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浔阳公主被他这风风火火的样子逗得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宠溺又带着责备的笑意，声音轻柔却自带一份长者的威仪：“宁儿，你慢些。多大的人了，如今已是一国储君，怎么还这般毛躁？瞧瞧你这模样，成何体统。”
李宁放下茶壶，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和下巴的水渍，长长吐了口气，仿佛这才缓过劲来。他转过头，看向浔阳公主，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
“姑姑！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那首《满江红》，究竟是谁写的了！”
浔阳公主正准备拿起丝帕替他擦拭水渍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她抬眸，看向侄儿那兴奋得有些发红的脸庞，心中砰砰乱跳，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轻轻“哦？”了一声。
李宁见姑姑似乎并未太过惊讶，更急着分享自己的“重大发现”，他凑近书案，指着那词稿，语速飞快：
“就是今日朝堂上那个薛钢！安西都尉薛钢！不对，现在是云麾将军、安西副大都护薛钢了！”
“竟然是他？！” 浔阳公主低呼出声。
难怪！难怪这首词对安西、北庭的痛楚与执念刻画得如此入骨三分，字里行间浸透的不仅是文人的慷慨，更有一种唯有亲历者才能拥有的、血泪淬炼出的切肤之痛！
就在这时，李宁又语气带着明显的惋惜与愤懑：“可惜……承德前线大败，郦定进将军殉国，局势危殆。薛钢立下了军令状！三日后就要点兵出征，奔赴飞狐峪那个死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