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寅时末，长安城外，神策军右厢大校场。
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却已是杀气凝云。牛皮大鼓沉闷而富有节奏地擂响，声震四野，仿佛大地的心跳。三千步骑精锐按营、都肃立，枪戟如林，甲胄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战马偶尔喷响鼻，刨动前蹄，却无人喧哗，唯有旌旗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猎猎狂舞。
校场北侧，一座临时搭建、却颇为威严的帅帐已然矗立，帐前高杆上，“河北道行营招讨副使薛”的大纛迎风展开。
薛钢身着御赐的紫色常服（未穿甲，以示统帅身份），腰悬金鱼袋，在数名神色肃穆的禁军仪卫引导下，与那位面白无须、眼神内敛的监军宦官并肩骑马，缓缓穿过肃立的军阵，来到帅帐之前。监军宦官落后半个马身，姿态恭谨却透着无形的监督意味。
鼓声暂歇。
薛钢勒马，目光扫过眼前鸦雀无声、却蕴含着爆烈力量的军阵，胸中豪气与压力并存。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三千人的生死荣辱，便系于他一身。
就在他抬腿欲离鞍之际，帅帐一侧，数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大步流星迎上前来，为首一人身形尤为魁梧雄壮，步履沉凝，带着一股沙场的剽悍之气。他并未像其他将领那样身着神策军制式的精良明光铠，而是穿了一身略显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乌锤甲，甲叶摩擦发出特有的哗啦轻响。
薛钢的目光落在此人脸上，微微一愣，
程怀安？！
竟是那日在酒楼中，愤然摔碗、痛斥文人麻木、为边军同袍发出血泪控诉的汉子，程怀安！
程怀安此刻已然走到薛钢马前约五步处，猛地站定，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的铿锵。他声音洪亮，穿透校场上空的薄雾：
“末将程怀安，参见招讨副使薛将军！”
他略微一顿，声音更加清晰，字字如锤：
“末将奉兵部敕令及神策军中尉钧旨，充任将军麾下 ‘河北道行营都知兵马使’，兼领前锋营！甲胄在身，恕末将不能全礼！”
薛钢立刻翻身下马，走上前，在程怀安及身后几位将领的注视下，伸出手，重重拍了拍程怀安那覆盖着冰冷甲叶的坚实臂膀。
“程将军！”薛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度，“酒楼一别，未想在此重逢。好！有你做某的兵马使，这飞狐峪，某心里便有底了三分！”
程怀安露出一丝笑意：“末将是个粗人，只懂得陷阵杀敌！将军但有军令，刀山火海，末将绝不皱一下眉头！这三千儿郎，也都是敢战之士，就等将军一声令下！”
薛钢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面对肃立的数千将士，在监军宦官的见证下，登上帅帐前临时搭建的木台。监军宦官手持节杖，立于台侧。
兵部派来的员外郎上前，展开黄麻诏书，高声复述了对薛钢的任命。
接着，监军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代表天子赐下象征部分指挥权的符节（非最高等级的旌节）。
最后，薛钢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本将薛钢，受命于危难，将率尔等赴飞狐峪，解围破敌！军法如山，赏罚分明！凡畏战不前者，斩！乱我军纪者，斩！通敌叛国者，族诛！”
“凡奋勇杀敌、建立功勋者，本将必不吝厚赏，奏报朝廷，光耀门楣！”
“我知尔等皆是精锐，此去乃是死战！可敢随本将，往那绝地，杀出一个朗朗乾坤，博一个封妻荫子？！”
“敢！敢！敢！” 三千将士的怒吼汇聚成狂暴的声浪，冲散了晨雾，震动了原野。程怀安立于阵前，率先拔出腰刀，斜指苍穹，发出野兽般的战吼！
薛钢看着台下激昂的军阵，传令道：“擂鼓！出征！”
战鼓再次惊天动地般响起，沉重而缓慢，带着赴死的决绝与征伐的威严。薛钢翻身上马，程怀安紧随其侧，三千铁流开始缓缓移动，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未知的血色战场，迤逦而去。
皇宫，紫宸殿侧殿。
熏香袅袅，皇帝李纯并未如常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巨大的《大唐坤舆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河北道的位置。
太子李宁垂手侍立在侧，看着父皇肃穆的背影，心中有许多疑问翻腾，尤其是关于薛钢，关于这场突然变得更为凶险的征伐。他犹豫片刻，终是轻声开口：
“父皇，儿臣……儿臣有些不解。”
皇帝并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李宁斟酌着词句：“王承宗桀骜，久有异志，朝廷讨伐，自是正理。然则……成德镇兵精粮足，河朔三镇又向来同气连枝，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次郦定进将军轻敌冒进，不幸殉国，前线受挫，士气低迷。此时再战，是否……是否操之过急？况且，只予薛钢三千兵马……”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这近乎是让薛钢去送死，与败局无补。
皇帝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深邃如古井。“宁儿，你只看到了郦定进之败，只看到了薛钢兵力寡少。那你可知，朝廷为何必须在此刻，不惜代价，继续对王承宗用兵？又为何，偏偏是薛钢？”
李宁精神一振，知道父皇要解惑了，连忙躬身：“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
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示意李宁也坐，这才缓缓道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与历史的沧桑：
“王承宗之祸，非始于今日。其祖父王武俊，便是安史降将，德宗朝时虽表面归顺，实则割据成德，形同国中之国。其父王士真，稍有收敛，然节度使之位，已是父子相袭，朝廷敕令，不出镇州城门。到了王承宗，”皇帝冷哼一声，“此人年轻气盛，野心勃勃，贞元十五年其父死后，竟不等朝廷诏命，便自领留后，擅杀朝廷委派的监军、判官，彻底视朝廷如无物！”
李宁点头，这些他略知一二，等待父皇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