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宗“腾”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胡床。他浑然不顾,双眼赤红地扫过帐中同样被这消息震得呆若木鸡的将领们。
一股深深的寒意袭来。他了解自己这个族弟,虽无能,却绝非谎报军情之人。
唐军主力被自己牵制在此,这支偏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穿越重重防线,出现在自己腹地的?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如此迅速地连克两座险关?
更重要的是——恒州!他的老巢!他的根基所在!妻儿老小、府库钱粮、称霸河朔的根基,尽在恒州!如今竟有一把刀,已经抵到了离心脏不足百里的地方!
“节帅!末将愿率本部精骑回援,定将那来犯的唐军击溃,夺回失地!” 悍将高从政出列请战。
“不可!” 另一员老成持重的将领急忙劝阻,“节帅,朝廷大军虎视眈眈,吐突承璀正寻我军破绽。若此时分兵回援,内丘前线兵力空虚,恐被其趁虚而入!届时两面受敌,恐局势危矣!”
帐中顿时分成两派,争吵起来。一派主张立即回师,扑灭后院之火;一派主张稳住前线,相信王承宽能守住恒州外围。
王承宗听着属下的争吵,额角突突直跳,心中天人交战。他死死盯着地图上恒州的位置,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内丘唐军大营。一边是根基命脉,一边是眼前大敌,无论舍弃哪边,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最终,对根基的担忧压倒了对前线的执着。恒州若有失,前方打得再漂亮也是无根之木。
“够了!” 王承宗暴喝一声,压住帐内嘈杂。他眼神阴鸷,迅速做出决断:
“传令王承宽,固守恒州,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城!再令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这支唐军的详细情况,特别是这支队伍的底细和破关手段!”
“高从政率领三千精锐骑兵,立即星夜兼程,回援恒州!不求与敌浪战,首要任务是进驻天长军城,锁死那支唐军东进之路!”
“内丘前线,各军收缩防线,转入守势,深沟高垒,严防吐突承璀趁机反扑!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主动出击!”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王承宗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他知道,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背后一刀,彻底打乱了部署。原本主动的进攻态势,不得不转为被动防守,甚至要分兵回援。
不过,这内丘毕竟是主战场,不可能因为一千多人的唐军,就让他撤兵,为今之计只能是出兵去防守,为主战场争取时间。
内丘,朝廷征讨大军行营,中军帅帐。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寒意。吐突承璀——这位皇帝最亲信的宦官,身兼诸道行营兵马招讨处置使(虽因朝议压力改称宣慰使,但实权未减),正独坐在铺着熊皮的帅位上,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原本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庞,此刻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疲惫。
出兵近半载,耗费钱粮无数,动用神策禁军及诸镇兵马逾十万,对阵一个“区区”成德镇,非但未能如预期般犁庭扫穴,反而损兵折将。左神策军大将军郦定进骁勇善战,却落得个中伏殉国、全军溃败的下场,木刀沟之战虽战胜,但也是惨胜。至今想起,犹觉心头刺痛。
更令他气闷的是麾下这些藩镇兵马。一个个打着“王师”旗号,领军前来,看似恭顺,实则各怀鬼胎。催促进兵,便推说粮草不济、士卒疲惫;令其配合,则阳奉阴违,保存实力。稍遇硬仗,便逡巡不前,甚至彼此掣肘。
这半年来,他仿佛不是在统帅一支大军,而是在费力调和一群心思各异的乌合之众!皇帝在长安日日催问战果,朝中的质疑与压力,他岂能感觉不到?
“一群废物!蛀虫!” 吐突承璀忍不住低声咒骂。
再这样耗下去,莫说平定王承宗,只怕自己这“招讨使”的位子,还有圣眷,都要耗光了。
就在他心浮气躁、进退维谷之际,帐帘轻响,一名身着浅绯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透着精明的文士悄然入内,是他的心腹幕僚之一,原翰林院待诏,现任行营判官的郑注。
郑注趋步上前,行礼后,见吐突承璀脸色不善,便小心斟酌着开口:“中尉可是在为战事烦忧?”
吐突承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烦忧?某现在是骑虎难下!进,王承宗凭险顽抗,诸军不肯用命;退,朝廷体面何在?陛下那里如何交代?耗在这里,每日金山银海地扔出去,却听不见个响动!郦定进一死,军心都有些浮动!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郑注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为吐突承璀斟上一杯热茶,这才缓缓道:“中尉所虑极是。然则,学生近日观之,王承宗虽桀骜,但其势已衰弱。我军虽暂受挫,然根基未损,圣心仍在。”
“哼,空话!” 吐突承璀不耐。
“非是空话。” 郑注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中尉,学生有一愚见,或可解当前之困。”
“哦?讲来听听。”
“学生以为,当此之时,不宜再强求速胜,猛攻硬打。王承宗据守巢穴,地利人和,急切难下。而诸镇心怀异志,强驱之战,反生怨怼,易为贼所乘。”
郑注顿了顿,观察着吐突承璀的脸色,见其并未打断,才继续道,“不若……改弦更张,行 ‘以守为攻、以战促和’ 之策。”
“以守为攻?以战促和?” 吐突承璀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动,“仔细说说。”
“所谓‘以守为攻’,便是将眼下这看似被动的对峙僵局,化为主动。我军不再寻求大规模野战决战,而是依托现有营垒,深沟高垒,稳固防线。同时,遣精干小股部队,不断袭扰王承宗粮道、哨卡,疲惫其军,消耗其力。
此举,一可稳住我军阵脚,避免再遭类似郦定进战死之败;二可向朝廷、向诸镇展示,我军已扎稳根基,王承宗无力撼动,提振士气;三嘛……也可让那些保存实力的藩镇兵马,去承担这些袭扰、守垒之责,他们推脱不得,也能实实在在消耗贼军。”
吐突承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何为‘以战促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