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拂曉起，天長軍城四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旌旗比往日密集了許多，巡弋士卒身影也明顯增多。午後，更有大隊人馬自恆州方向開來，徑直入城，塵土喧囂，聲勢不小！依在下估算，如今天長軍城內守軍，恐已不下五千之眾！”
“哦？”薛鋼眼神微動，“他們可曾派兵前出，或是有向我天護城運動的跡象？”
“回將軍，沒有！”士卒肯定地搖頭，“賊軍入城後，城門旋即緊閉，再無動靜。城外哨騎也收縮回城廓附近，並未向我方方向進行大規模偵察。看架勢……似乎只想據城死守，並無主動來攻之意。”
“只想據守？”薛鋼輕輕重復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好，知道了。再探再報，盯緊他們的一舉一動，尤其是糧道補給和有無新的兵馬調動。”
“諾！”十將領命，轉身疾步離去。
一直跟在薛鋼身側的程懷安，此時眉頭緊鎖，開口道︰“將軍，這天長軍城增兵如此之快，看來恆州的王承寬是真的急了，把壓箱底的精銳都派過來堵門了。五千人……還是據守堅城，我們這點人馬，強攻是絕無可能了。”
他頓了頓，分析道︰“看這架勢，恆州來的這批人是打定主意守城待援了。王承宗在內丘的主力得到消息、做出反應、再分兵回援……就算是最快的騎兵，估計也得明後日才能趕到這天長軍城。他們這是在等主力回師，至少穩住這條通往恆州的咽喉要道。”
薛鋼听完程懷安的分析，緩緩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多少意外或緊張的神色，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了然。他走到院中石桌旁，那里攤著一份簡陋的井陘周邊輿圖。
“程兄所言不差。”薛鋼的手指劃過地圖上代表天長軍城和恆州的位置，“王承寬不敢浪戰，只求守城。王承宗得知老巢被捅，必然驚怒回援。他們一個固守待援，一個急行軍回救，都想把我們堵死在這井陘西口，或者等大軍雲集，一舉碾碎。”
他抬起頭，語氣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無事，等他們來好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程懷安微微一怔。他看向薛鋼，只見這位年輕的主將目光沉靜，正仔細審視著地圖，似乎在衡量著什麼，又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翌日，午後，天護城。
斥候帶回的消息確切無疑︰成德軍悍將高從政，親率三千精銳騎兵，已于今日午前進駐天長軍城。至此，這座扼守井陘東口的要塞之中，匯聚的兵力已達到了驚人的近八千之眾！
程懷安听到這個數字，倒吸一口涼氣︰“高從政這三千騎兵是王承宗麾下的尖刀，竟然也被派了回來了！”
薛鋼聞言卻搖了搖頭，“程兄，你只看到了人數。我再問你，你可知道，這天長軍城，方圓幾何？”
程懷安一愣，不明所以︰“城池規模？末將……未曾精確測量，但觀其形制，比天護城大，應是州府級別的中型城池？”
“我來告訴你，根據推算，天長軍城城垣內的面積，大約在二百六十四畝左右。”（注︰此為唐代畝制，約合現代17.6萬平方米）
他抬起眼，看向程懷安︰“二百六十四畝。你也是帶兵的人，應該明白，這樣大小的城池，在保證基本駐扎、操練、倉儲、通道的前提下，容納五千常規步騎，已是較為飽滿的狀態，若達到八千人……”
薛鋼頓了頓道︰“那就是嚴重超載，而這，還沒算上那至少三四千匹需要馬廄、草料和活動空間的戰馬！八千兵，數千馬，擠在二百六十四畝的城里，會是什麼景象？”
程懷安順著薛鋼的思路想象，臉色漸漸變了。他是老兵，深知軍隊駐扎的繁瑣與空間要求。如此密度，別說長期駐扎，就是短時間也會帶來管理混亂、衛生惡化、士氣煩躁等一系列問題。尤其是騎兵，戰馬憋在狹小空間里極易生病、掉膘，戰斗力會迅速下降。
薛鋼繼續分析道︰“高從政帶的是三千騎兵，野戰沖陣是其所長，如今卻龜縮城內，與步卒混雜。而城中原有的五千守軍，見到精銳援軍抵達，士氣會如何？是更安心守城，還是覺得有了倚仗，可以出擊立功，早日解決我們這支‘孤軍’，以解恆州之危，也好讓高從政部這支野戰精銳早日解脫，回援內丘？”
他看向程懷安，目光銳利︰“如果你是城中的主將，手握近八千兵馬，而對手只有一千多人，還佔據了原本屬于你的城池（天護城），堵在你家節度使老巢的門口。你會選擇繼續讓八千人（馬）擠在二百六十四畝的城里，每天消耗巨量糧草，忍受擁擠混亂，坐視對手休整，等待可能出現的變數嗎？”
程懷安被問得啞口無言，稍加思索，便不得不承認︰“這……若是末將，手握如此優勢兵力，必不願困守孤城，空耗錢糧士氣。尤其騎兵閑置，猶如寶刀蒙塵。定會尋求戰機，以雷霆之勢，撲滅眼前之敵，打通道路，穩定後方。這……確是立功良機，也可緩解王承宗的巨大壓力。”
“所以，”薛鋼斬釘截鐵地得出結論，“經過今日一夜的勉強安頓，明日，他們必來討伐！ 而且，很可能是步騎協同，以騎兵為先鋒或側翼，力求一舉擊破我天護城！高從政的騎兵憋了幾天，正需要一場廝殺來證明價值。”
程懷安臉色凝重至極︰“將軍明見！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敵軍勢大，又是生力軍，我們兵力懸殊，恐難正面抗衡。是否……暫避鋒芒，向後撤離另尋險要周旋？”
“撤兵？”薛鋼斷然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絕無可能！我們好不容易打到這里，撕開了口子，攪亂了王承宗的部署，豈能因敵勢大就輕易後退？一旦後撤，軍心士氣受損不說，也會讓王承宗看清我們的虛實。”
他走到程懷安面前，聲音壓低︰“我們不撤，我們要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