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程怀安愕然，“将军，敌军明日就要来攻，我们如何还能进攻？进攻何处？”
薛钢的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代表天长军城的位置，语气森然：“就在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明日倾巢而出的今晚！”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八千人挤在小小的天长军城，战马必然集中囤放于城外某处，这么多马挤在一起，又是仓促入驻，管理必然混乱，戒备必有疏漏！”
“传我将令！”薛钢挺直身躯，对身旁待命的亲兵和程怀安快速下达指令：
“一、令所有斥候、夜不收，放弃对敌军大队动向的监视，集中全部精力，不惜代价，务必在天黑前，给我摸清天长军城内战马主要集中囤放的位置！看守兵力、周边地形，我要最详细的情报！”
“二、全军提前用饭，黄昏后开始秘密准备。所有士卒检查武器，尤其是弓弩箭矢，备足火种、油料。‘效死营’全体待命，作为突击先锋。”
“三、程将军，你亲自挑选三百最精锐、最擅长夜战和袭扰的骑兵，人衔枚，马摘铃，准备好引火之物，随时听候调遣。”
“四、其余部队，由你指定一名稳重都头统带，坚守天护城！”
“他们以为我们只能龟缩待毙，等着明日他们大军压境。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他们最拥挤、最混乱、也最意想不到的夜晚，主动出击！”
程怀安被薛钢这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惊呆了，脸上因极度震惊而微微扭曲，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用气声低吼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焦虑：
“将军！万万不可啊！”
他急急地压低声音：“我们就这一千多人，还要分兵守城！可那是天长军城！八千人驻扎的坚城！城墙高厚，哨卡林立！我们就算能摸到马厩附近，点火制造混乱，可然后呢？”
他手指向东面，“只要城内守军不是死人，稍有组织，哪怕只冲出两三千人，顺着动静合围过来，我们这一千多人就是瓮中之鳖！可能遭到出城骑兵的前后夹击……将军，到那时，我们……我们就有全军尽没风险啊！”
程怀安说得又快又急，额角青筋隐现。他是沙场老卒，深知夜袭之险，更清楚在绝对兵力劣势下，任何冒险都可能演变成致命的陷阱。薛钢此计，在他看来，已不是冒险，简直是拿全军性命去撞一座燃烧的刀山。
然而，面对程怀安近乎失态的劝阻，薛钢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缓缓漾开一抹奇异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程兄，稍安勿躁。”薛钢的声音平和。
“你的担忧的无非就是城内的八千成德军会不会出城夹击，放心，城内的那些成德军，由我负责。”
“由您负责？”程怀安彻底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薛钢如何能“负责”抵抗八千敌军？
薛钢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道：“你们，只管等我发出的信号。信号一出，便按计划全力突击马厩，制造最大混乱，能带走多少战马就带走多少。得手后，不必恋战，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回。”
他拍了拍程怀安紧绷的肩膀，“记住，你们的任务就是突击和撤退。如果……我是说如果，出现任何未曾预料的极端情况，或者我未能发出信号，我授权你，可以临机决断，可以直接带领部队撤走，无需担心我的安危！”
“将军！”程怀安骇然，这几乎等于是在交代后事，授权他必要时可以舍弃主帅！
“执行命令！”薛钢的声音陡然转厉，打断了程怀安的惊呼，那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瞬间迸发出来，让程怀安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薛钢那决然中透着莫测高深的神情，程怀安心中如翻江倒海。他完全无法理解薛钢的自信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薛钢要如何以一人之力去“负责”牵制八千敌军。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程怀安死死盯着薛钢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犹豫或虚张声势，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疑虑、恐惧、劝阻，都化为了沉重而艰难的一抱拳，声音干涩：
“末将……遵命！将军……务必小心！”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薛钢这辆疯狂战车，再无退路。此刻，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这位总是带来意外和奇迹的将军，这一次，依然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
薛钢最后叮嘱道：“记住，动作要快，要隐蔽！我们要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更要让王承宗知道，他的后院，不是他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午后，斥候带回确切情报，印证了薛钢的猜测——成德军果然未将数量庞大的战马塞入本已拥挤不堪的天长军城内，而是选择了在城东约一里外（约合530-540米）的一处的山坳中，临时搭建了简易的围栏和马棚，作为战马集中安置地。那里地势略低，背风，有溪水流过，便于饮马，但视野相对受限，且与主城有一段距离，虽安排了守卫，但在大军云集、注意力多集中于西面天护城方向的情况下，此处的戒备未必无懈可击。
夜幕降临，天地俱寂。
天护城的西门在令人牙酸的轻微摩擦声中，被悄悄推开，没有火把，没有喧哗。薛钢一马当先，率先踏出城门。紧随其后的，是程怀安以及一千余名士卒。除了薛钢，所有人皆是步行。队伍沿着山间小径快速而安静地移动。
约莫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预定的分兵地点——一处距离天长军城西门约四里的密林边缘。从这里，已经能隐约望见远处天长军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光点。
薛钢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与程怀安走到一旁。
“程兄，此次行动，记住要静默前行，无论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暴露，更不可擅自行动！”
程怀安重重点头，“末将明白！只是将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