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突承璀手中陶盏一顿，抬起眼皮：“进来说。”
亲卫掀帘而入，甲叶轻响，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单膝跪地，语速极快：“禀中尉！前方哨探并多处了望斥候急报——对面成德大营，空了！旌旗虽在，但营垒寂静异常，不见巡卒，不见炊烟，更无往日兵马的动静！疑似……疑似连夜拔营遁走！”
“什么？！”吐突承璀手一抖，盏中乳白的酪浆溅出几滴，落在他的锦袍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霍然起身，带翻了身下的胡凳，也顾不得仪态，两步跨到亲卫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尖利：“空了？遁走？王承宗……撤军了？你确定？！”
“千真万确！多处斥候所见皆同！此刻已有胆大的哨探抵近查探，回报说营中灶坑尚温，丢弃了不少笨重杂物，确是大军匆忙离去之象！”亲卫肯定道。
吐突承璀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紧接着又是冰凉的疑惑。王承宗为何撤军？对峙月余，虽互有伤亡，但唐军并未取得足以迫使其退却的决定性胜利。是粮草不济？内部生变？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快！”吐突承璀猛地一甩袖子，也顾不上袍袖上的污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立即传令，升帐！所有营以上将校，即刻至中军大帐议事！快！”
“诺！”亲卫领命，飞奔而出。
急促而沉闷的聚将鼓声，咚咚咚地擂响，打破了军营清晨的宁静。各营将校闻鼓即动，无论正在用餐、巡查还是尚未起身，都立刻抓起身旁的兵器甲胄，朝着中军大帐方向疾步赶来。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不知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升帐所为何事，难道王承宗发动总攻了？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内已济济一堂。铠甲碰撞声、低声询问声窸窣作响，直到吐突承璀在正中帅案后站定，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帐内才迅速安静下来。
吐突承璀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但那份压抑不住的惊异与探询，依然清晰可辨：“诸位，刚接急报。对面成德叛军大营，已是空营一座！王承宗极可能已于昨夜，率军悄然后撤！”
此言一出，帐内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紧接着，“嗡”的一声，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轰然炸开。
“撤了？这……怎么可能？”
“莫非是诱敌之计？故意示弱，引我军追击，途中设伏？”
“王承宗老奸巨猾，断不会无故放弃对峙月余的优势！”
“有没有可能是诈败？”
“难道他后面遭到攻击了？”
众将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愕、怀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对可能到来的巨大战机的兴奋与渴望。他们与王承宗部在此地对峙，日日枕戈待旦，压力巨大，谁都没想到僵局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被打破。
吐突承璀任由他们议论片刻，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然后重重咳嗽一声，压下帐内的嘈杂。他环视众人，制止了下面的议论：“好了！王承宗用兵向来稳慎，此次不战而退，且退得如此匆忙隐秘，必有重大缘由！绝非寻常战术调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然，无论其原因为何，敌军后撤，于我而言，即是战机！当务之急，是立刻查明其缘由，以及撤退方向、速度、以及是否留有断后伏兵！同时，各营即刻进入临战状态，整顿兵马，检查器械粮秣，随时准备开拔！”
“中尉，”一员中年将领出列抱拳，神色谨慎，“若真是王承宗后方生变，我军是否应当立即追击，扩大战果？若只是疑兵之计……”
吐突承璀抬手止住他的话，眼神闪烁，心中那个关于北线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但他不能仅凭猜测就挥动数万大军。“追击之事，需慎之又慎。立刻加派十倍斥候，方圆五十里内，给本监军细细地搜！尤其是通往恒州的方向，重点查探！”
“诺！”众将齐声应命，帐中的气氛已然从最初的震惊，转变为一种紧绷的、带着嗜血期待的临战亢奋。若王承宗真是仓皇撤退，那么这场沉闷的对峙，或许就要演变成一场酣畅的大胜了！
上午的阳光斜照在获鹿县城低矮的土黄色城墙上，将墙头几丛枯草的影子拉得细长。薛钢勒马停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上，身后是绵延展开的三千余骑。人马肃立，除了偶尔响起的马匹轻嘶和甲叶摩擦的细响，旷野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卷过收割后田野的萧瑟之声。
这已是一支气象截然不同的军队了。不再是一千孤军深入时的精悍单薄，而是拥有了相当的规模和威慑力。人人有马，虽非全是良驹，但机动之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队伍中除了原班精锐，还多了新编的“效死营”。旌旗招展，虽然制式还不完全统一，但那股连战连捷、缴获颇丰所带来的昂扬士气，却是实实在在的。
薛钢眯着眼，打量着不远处那座看似毫无防备的县城。获鹿，恒州东南门户，虽说不上雄关险隘，但卡在通往恒州的要道上，按理说王承宗不该轻易放弃。他派出了三拨斥候，最远的一拨已绕到城西方向。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背插赤旗，疾驰而回，在高坡下滚鞍下马，快步跑上来，单膝跪地：“报将军！县城城门洞开，城头不见守军，亦无巡卒！属下等潜入城内查探，街市尚有百姓，但县衙已空，武库、粮仓均有搬运痕迹，尚未搬空。
询问城内老者，言今日天刚蒙蒙亮，便见县令及其家眷，乘数辆马车，带着数十衙役、数百兵丁，匆匆出东门，往恒州方向去了。”
薛钢嘴角微微上扬，不战而弃城？这获鹿县令倒是果决。
“可探明沿途有无伏兵迹象？县城周边，有无大军调动痕迹？”薛钢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