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众将闻言，神色各异。
吐突承璀端坐于帅案之后，目光从那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庞上缓缓扫过，微微一笑。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
“魏博节度使田季安，率本部精兵攻打南门。”
田季安霍然起身，甲叶铿锵，抱拳朗声：“臣谨遵将令！”
“横海节度使程执恭，率本部兵马，攻打北门。”
“臣，遵令。”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率本部兵马，攻打东门。”
“臣，遵中尉令。”
“三面围攻，使王承宗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待其防线露出破绽，神策军精锐，便自全力压上，一鼓作气，破城擒贼！”
众将齐刷刷躬身，甲叶碰撞之声如潮水席卷，数十道声音汇成一道浑厚的轰鸣：
“谨遵将令！”
———
天色已然大亮。
恒州城下，三面围攻的阵势次第展开。
三面城墙，三面杀声。
那不是整齐的呐喊，而是无数股嘶吼、惨叫、号令、金铁交鸣、滚木砸地、箭矢破风汇成的混沌洪流。
这声音将整座恒州城裹成一座沸腾的巨炉。声音太大、太密、太杂，反而失了任何具体的意义，只剩下一个笼统的、压倒一切的主题——
杀。
城头箭雨倾泻如注。那不是射，是倒。是倾覆。
一息之间，弓弦崩响之声密集如万蚕食叶。
城下，盾阵如龟甲连绵。箭镞钉在蒙皮盾面上，激起暴雨砸落池塘般的闷响。然而盾阵总有缝隙，总有不慎探出边缘的肩、腿、头颅。
城下百步，唐军弓弩阵。
弩手分作三排，轮番齐射。往复循环，无休无止。
箭矢如蝗群腾空，划过一道绵长的抛物线，坠入城头守军阵中。有人中箭仰倒，立刻被同伴拖下城墙，又有新人补上垛口。
城头守军的箭雨从未停歇，城下弓弩阵的齐射也从未中断。两片箭雨在半空中交错而过，像两群迁徙的候鸟逆风相遇，各自奔赴宿命中的终点。
噗。
噗噗。
那是箭镞贯入血肉的声音。
云梯一根接一根搭上城头。
铁钩扣住垛口，梯身剧烈摇晃，攻城士卒衔刀攀爬，像一串串附在城墙上的蚂蚁。周而复始，机械而精确，仿佛只要足够快，就能赶在守军的滚木沸水落下之前翻过那道垛口。
然而滚木总是更快。
合抱粗的松木裹着铁箍，从高处凌空坠下。撞击之声不是脆响，是闷雷，是重物砸进烂泥的沉浊。它所经之处，盾阵如同纸糊般碎裂，血肉之躯发出骨骼断裂的连绵脆响。待它终于停住时，整根松木已浸成深褐，缝隙里嵌着碎甲与皮肉，像一尊沉默的、移动的墓碑。
——
日头从东移至正中，又从正中缓缓西斜。
城下尸骸的迅速堆积。
最先堵塞的是城壕边缘。那里倒着第一批攻城的士卒，第二批攻城的士卒踏着他们的尸身继续攻城，然后成为第三批士卒脚下的新一层。层层叠叠，如某种恐怖的地质沉积。
然后是云梯根部。每一架云梯下都围着一圈倒伏的躯体，有的保持着攀爬的姿势，手还搭在梯级上；有的仰面朝天，双眼圆睁，望着被硝烟染成灰白的天。他们的血渗进干燥的黄土，将云梯周遭数尺浸成黏腻的褐红。
再后来，是整片攻城路径。
已经没有一寸土地保持着原本的颜色。那是一种混杂了血、泥、灰烬、粪便、残破脏器、被踏碎的五脏六腑的复杂黑红。踩上去不是坚硬的土地感，而是绵软、黏腻、稍一用力便有液体从草鞋边缘溢出的沼泽触感。
没有人计数。
或者说，计数已失去意义。
——
攻城器械的残骸在城下铺成一片废墟。
云梯的碎木、冲车的焦骨、盾牌的裂片，与人体残骸混在一处，难分彼此。几架被猛火油烧毁的冲车仍在冒烟，黑色的烟柱笔直上升，在无风的天空中凝成几根沉默的图腾柱。烟气里裹着焦糊的、甜腥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
城下是血海，城上是血池。
垛口的青砖被血浸透，已看不出原本的灰青色，而是一种深褐近黑的斑驳。守军的袍服同样辨不出原色，黑红一片，干涸的血迹结成硬痂，又在新的血潮中重新濡湿。
他们望着城下那片依然涌动的、似乎永远杀不完的人海，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疲惫。
只有一片空洞。
——
日色将尽。
天边烧起大片大片血红晚霞，与城下血海遥相呼应。
终于响起了鸣金声。
恒州城依然矗立。
城头那面黑底红字的大纛，依然在夜风中无声翻卷。
城下，尸骸如山，残烬未熄。晚风卷过，扬起几片烧焦的布帛，打着旋升入渐暗的天空，像无数无处可归的魂灵，盘旋不去。
唐军大营，灯火亮起。
医帐的哀嚎声穿过夜雾，沉沉地、绵绵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将彻夜不休。
而今日一战，在远处的一座小山上，薛钢立于马下，身旁只带了两名亲卫，全程观看了攻城的过程。
他辰时便到了这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道鸣金声消散在渐浓的暮霭里。
薛钢才缓缓转动了身体。
他没有再看恒州城。
飞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山下缓缓行去。
获鹿县衙。
薛钢独自立在堂中。他依然能听见，能看见，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每一帧血肉横飞的画面。
他闭上眼。
那一刻，他仿佛就立在恒州城下。
是他一个人，孤零零立在那片被血浸透、被尸骸铺满、被箭矢钉成刺猬的土地上。
脚下是黏腻的黑红。
鼻尖是焦糊的甜腥。
耳中是濒死者的呻吟，是伤兵喊娘喊爹的嘶嚎，是队正嘶哑着嗓子一遍遍喊“盾墙——盾墙——”却眼睁睁看着盾墙被滚木砸成粉碎的绝望。
那些都是大唐的兵。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他们口音各异，说着不同的方言，吃着不同的军粮，效忠着不同的主将，但是他们都是大唐的士兵！
但此刻，他们都倒在同一座城下。史书上也只留下寥寥数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