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門外傳來程懷安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薛鋼沒有應聲。
程懷安也沒有再喚。
腳步聲漸漸遠去。
——
薛鋼仍立坐在原處。
河西走廊曾經是大唐的疆土，張騫走過，班超走過，玄奘也走過。可如今呢？
安西都護府、北庭都護府，要是沒有他的出現，也早已成為吐蕃的領土。那里需要兵。需要見過血、攻過城、破過敵的老卒。需要能一日疾馳百里的精騎。需要能在絕境中死戰不退、在勝利時不驕不躁的將軍。
可如今呢？
如今，這些最能戰、最悍勇、最該去西域揚大唐國威的邊軍精銳，因為某些人的利欲燻心，正在河北的堅城下，一日日相互廝殺，消耗殆盡。
他們死在雲梯上，死在箭雨中，死在滾木下，死在護城河污濁的水里。
他們至死都不知道，自己這一腔熱血，究竟為誰而流。
最最殘忍的是，這一切薛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不能出手。
一旦讓吐突承璀獲勝，那他的地位將會更高。這不是一時得失，而是一枚釘進朝堂骨骼的楔子，日後拔不出來，只會銹爛整根梁柱。讓一個無能的人處于高位，比讓一個惡人得勢更可怕。惡人尚有軟肋，尚知畏懼；而無能者立于高處，只會把無能傳染給每一個追隨他的人，把每一次危機變成災難，把每一個難題拖成絕癥。
那危害將會更大。
所以薛鋼只能等。
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薛鋼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夜寒侵體的冷，是從心底漫上來的、緩緩擴散的冷。
接下來的三日，唐軍大營在晨鼓與暮角之間重復著同一道軌跡。
士卒如潮水般涌向恆州城下，又在箭雨與滾木中退作散沙。雲梯架起，被推倒；沖車推進，被焚毀；牆頭上的旗幟依然姓王。
恆州城依舊未破。
帥帳之內，燈燭燒得發白，卻照不亮任何一張臉。
田季安靠在幾案邊，甲冑未解，肩頭卻塌著。程執恭坐在他右側，手指反復摩挲著茶碗邊緣，轉了一圈，又一圈。盧從史則站在輿圖前，背對眾人，許久沒有出聲。
他們已經不是三日前那批意氣風發的將領了。
彼時朝廷詔令抵達各鎮，說的是共討叛逆，分取功名。田季安以為這是撿漏的好時候，程執恭盤算著能多佔幾處關隘，盧從史更直接——他要的是天子眼前那點青眼。三人各懷心思北上，馬蹄踏碎一路春泥，滿腦子都是凱旋後如何瓜分成算。
可那都是三天前的事了。
如今田季安、程執恭、盧從史的兵馬折了近四分之一。那些死去的兵卒可是他們安身立命的資本。
如今卻倒在了恆州的城牆根下。
“不能再攻了。”
田季安先開了口，聲音悶得像從甕里撈出來的。他沒有看任何人，冷聲說道︰“再攻下去，我們的損失太大了。”
程執恭緊跟附和道︰“我的軍隊也是一樣。現在很多士卒都不願意去攻城，在這樣下去恐引起嘩變。”
盧從史終于從輿圖前轉過身來。燭火映在他臉上，把法令紋切得極深︰“兩位的意思我明白。可問題是，現在想退，退得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吐突承璀不會讓我們走的。”
帳中靜了一瞬。
他們當然知道。
天子近臣，左神策軍中尉，此次征討諸道行營兵馬招討處置使——這些頭餃壓下來，吐突承璀的帥旗在轅門口獵獵作響，誰敢說一個“撤”字？
可兵是自己的人，疼也是自己的疼。
田季安慢慢抬起頭，喚來親兵︰“告訴吐突中尉，魏博軍今日缺糧。明日若不能補足，攻城之事只能暫緩。”
程執恭垂著眼皮，像沒听見似的，端起另一盞茶慢慢飲盡。放下時他說︰“橫海軍也需要添些箭矢。昨日損耗太大，營中已空。”
盧從史最干脆。
第二日一早，昭義軍那邊便傳出話來——盧節度使偶感風寒，臥病不起，攻城事宜暫由副將代掌。
吐突承璀在帥帳中听完稟報，面色沉得像結了霜。
他不是沒打過仗的人。這些年在神策軍，刀山火海里滾過幾回，缺糧要餉、稱病不出——這套把戲他太熟了。當年邊鎮的老將們對付文官監軍，用的也是這路子。軟釘子扎進來，拔不出，敲不碎，只能生生吞下去。
可他吞不下。
恆州城就在眼前，王承宗的項上人頭是他此行的唯一目標。天子在長安等著捷報，政敵在朝中盯著他的錯處，吐突家族的門楣能不能再高一寸，全押在這座城上。
但他也清楚，單憑神策軍那幾萬人，攻不下恆州城。
帳中燭火跳了一下。吐突承璀按著額角，指節泛白。
就在此時，帳簾微動，一道人影側身而入。
鄭汪。
這位行軍司馬向來不多話，主動站到了燈下。他垂著眉眼，語調和緩，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中尉可還記得，帳下還有一人，至今未曾調遣。”
吐突承璀抬眼。
鄭汪不待他問，繼續道︰“獲鹿，薛鋼。”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鋪直敘，卻讓燭火仿佛又暗了幾分︰
“此人能連下四城，殲敵近萬，應該有其真本事。如今三鎮皆疲，神策獨力難支——何不調他上前？”
吐突承璀沉默片刻，拇指緩緩摩過劍柄上的纏繩。
薛鋼。
那個他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吐突承璀在神策軍待了二十年，太知道三千人是什麼概念了。那不是三千個名字，是三千張嘴，三千副甲冑，三千條命。擱在易州鎮那樣的邊陲小地，或許是全部家當。可擱在恆州城下，擱在這片已經吞掉三鎮與神策軍近兩萬條性命的城牆根前——
三千人，連一輪填壕都不夠。
更何況那都是騎兵。
讓騎兵攻城？是個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薛鋼不是傻子。他憑什麼肯去攻城？
憑主帥的身份？神策軍的勢大？還是憑那一道輕飄飄的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