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薛钢押着王承宗，抵达了唐军大营。
三千骑兵没有跟来——程怀安带着留在恒州城外，看管那些刚刚投降的成德军士卒。随薛钢同来的只有百余骑，人人甲胄齐整，刀出鞘，弓上弦，把那匹驮着王承宗的马围在正中。
说是押送，其实用不着这么多人。
王承宗已经彻底垮了。
他横在马背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从昨夜那朵红花在夜空中炸开之后，他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是在念叨什么，还是已经被吓破了胆，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薛钢策马走在他身侧，一路无言。
唐军大营的轮廓渐渐清晰。
辕门前，哨兵远远望见这一队人马，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站住！军营重地，不得擅——”
那哨兵的话喊到一半，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清了。
马背上有一个人。那人穿着节度使的袍服，那袍服虽然沾满了尘土与酒渍，却依旧能看出上好的料子。那人的双手被反绑着，整个人软塌塌地坐在马背上，像一条死狗。
哨兵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身旁的另一个哨兵也呆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是……”
薛钢勒住缰绳，目光落在那两个呆若木鸡的哨兵身上。他身后，百余骑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去通报。”
薛钢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说河北道行营招讨副使薛钢，押解叛军首恶王承宗，已至营外。”
话音落下。
那两个哨兵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颤。
“王……王承宗？”
一个哨兵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再是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难以置信。他拼命揉了揉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那道软塌塌的身影，想从那沾满尘土的脸上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另一个哨兵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呆呆地站着，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远处，营门内又有几个士卒围了过来。他们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想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可当他们看清马背上那道身影时，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
“节度使的袍服……”
“不可能吧……”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又戛然而止。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上前确认。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望着那个传说中据守坚城、让三镇两万大军铩羽而归的人，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横在马背上。
“还不快去？”
薛钢身后，一个亲兵沉声喝道。
那哨兵如梦初醒，撒腿就往营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报——！薛将军回来了！押着王承宗！押着王承宗回来了！”
那声音劈了，尖锐得不像人声，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出去很远。
营门内，像炸了锅一样。
无数士卒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无数道目光越过栅栏，落在那队人马身上，落在那匹驮着人的马背上。有人揉着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有人使劲掐自己大腿确认是不是做梦，有人呆呆地望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承宗？”
“哪个王承宗？”
“还能有哪个！成德军的那个！”
“不可能！昨夜还在城里，怎么就……”
“那不就是吗！你自己看！”
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又在那道横在马背上的身影面前，渐渐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怀疑了。
因为那人虽然狼狈、虽然灰败、虽然像一条死狗一样软塌塌地搭在马背上——可那张脸，那张他们隔着栅栏也能看清的脸，确实是画像上见过的、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的脸。
薛钢端坐马上，神色如常。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静静等着。
片刻后。
营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马蹄声杂沓，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营门前。
薛钢抬眼望去。
营门大开，一骑当先而出。
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尖落地的那一刻，已经整了整衣袍，疾步迎上前来。
是郑汪。
行军司马郑汪。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深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革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晨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张清癯的面容，和那双总是看不透深浅的眼睛。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身后跟着一队亲兵，在营门前齐齐站定，没有一人越界。
郑汪走到薛钢马前，站定。
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薛钢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向马背上那道横着的身影。
那目光很静。
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就是这样静的目光，落在那道软塌塌的身影上时，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然后，郑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薛钢。
他抱拳，躬身，一揖到底：
“郑汪，恭迎薛将军。”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薛钢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揖到腰间的行军司马。
他知道郑汪是什么人。昨夜来获鹿县说降的，是他；在吐突承璀面前举荐自己的，也是他。此人看似恭顺，实则心思极深，每一步都有算计。
可此刻，这个人正躬身站在自己马前，用最恭敬的姿态，迎接自己归来。
薛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郑司马。”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平淡淡的：
“不必多礼。”
郑汪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意不浓不淡，不远不近，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薛将军一夜之间擒获首恶王承宗，郑某听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钢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汪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中尉已在帅帐等候。郑某斗胆，先迎一步——实在是想亲眼看看，那让三镇十万大军束手无策的恒州城，究竟是如何被薛将军一夜平定的。”
他说着，目光再次掠过马背上那道被捆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