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把信号枪。
薛钢没有犹豫。
他抬起手，枪口斜指苍穹。
扣动扳机。
“砰——”
一声闷响，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所有人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道红光激射而出，拖着一条长长的尾焰，直冲云霄！
那光芒太亮了。
亮得像太阳从地底升起来，亮得像有人把一簇天火攥在手里扔向了夜空。红光所过之处，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连月光都黯然失色。那尾焰是金色的，金中带赤，像凤凰的尾羽，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越升越高，越来越高——
“轰——”
信号弹在高空炸开。
一朵巨大的红花在夜空中绽放。
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一声惊呼：
“天——天火！”
那声音劈了，尖锐得不像人声。
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炸开：
“老天爷显灵了！”
那个人是什么人？
王承宗横在马背上，脸贴着马鞍，拼命扭过头来。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朵红花在他瞳孔里绽放，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血。
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片刻后。
西门外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闷响。
那声音极远，远得像天边的闷雷，滚在视野尽头的夜色里。已经出城的成德军士卒下意识抬起头，茫然望向声音来处。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大地深处往上拱，要把整个地面掀翻。
“这是……”
有将领变了脸色，话音未落——
轰！
地面开始颤抖。先是一下，两下，像人在打摆子；紧接着便成了持续不断的震颤，那是马蹄声。
千千万万只马蹄同时踏在地上，汇成一道席卷天地的洪流。在寂静的夜间，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道由火把组成的长龙。
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
无数骑兵从夜色中涌出，像一道劈开黑色的火焰巨龙，席卷而来！
轰隆隆——
那火焰巨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火把照耀下，最前面那排骑兵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见。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刀子。他们端坐马上，长刀平举，刀尖对准前方——对准那些成德军士卒，对准那些僵在原地的将领，对准洞开的西门！
没有人敢动。
呼——
三千骑兵在距离他们十几丈之处骤然勒马。
那一瞬间，三千匹战马齐齐扬起前蹄，三千声长嘶同时响起，撕破夜空！马蹄重重落下，砸在地上，砸起漫天尘土！
然后——
寂静。
方才还崩山裂海的世界，忽然静了下来。
三千骑兵列成一道黑色的铁墙，横亘在西门之外。他们端坐马上，一动不动，像三千尊从天而降的铁铸神像。月色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冷冽的甲胄上，照在那些依旧平举的长刀上——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匹马嘶鸣，只有夜风拂过，吹动战旗猎猎作响。
那战旗上只有一个字：
薛。
城门前，成德军士卒们望着那些面无表情的骑兵，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这时，骑兵队列微微分开，一骑缓缓而出。
那人身量不高，面容寻常，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稳气度。他策马走到阵前，随手拿起马鞍上的一个喇叭，喝道：“我乃河北道行营招讨副使薛将军副将，程怀安。还不请薛将军出来！”
声音滚滚而出，越过那些成德军士兵，越过洞开的城门，直直撞进城内长街之上。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是擂响的战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话音落下，三千骑兵齐齐一动。
不是冲锋，不是呐喊，只是握刀的手同时紧了一紧，只是脊背同时挺直了一分，只是三千道目光同时望向城门。
程怀安端坐马上，一动不动。他喊完那一声后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望着城门方向，等着。
片刻后，一骑正不疾不徐地走向城门。马上之人身形挺拔，一手控缰，马背上横着一个人——那是王承宗。
正是薛钢。
三千骑兵端坐马上，纹丝不动。可那些成德军的降卒们却分明感觉到，当那道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整道黑色铁墙的气场都变了——不是变强，而是变得……更静了。
那种静，比方才崩山裂海的轰鸣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薛钢策马行至城门前，勒住缰绳。
他抬起头，望向阵前那骑。那骑微微颔首，他也微微颔首。
没有言语。
“程怀安。”
“末将程怀安，参见将军！”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号令。
三千骑兵同时动了起来——
集体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丝迟滞。三千道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道滚过荒野的闷雷：
“参见将军！”
那声音太大，太齐，太响，震得那些成德军降卒们身体都一颤，震得远处的树林里扑棱棱惊起一群飞鸟，震得夜风都为之一滞。
薛钢端坐马上，望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唇边那丝笑意终于深了一分。
“免礼。”
三千骑兵齐刷刷起身，动作依旧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程怀安望向薛钢，目光从他身上扫到马背上横着的那道身影上，又从那道身影上扫回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看见薛钢微微摇了摇头。
于是他把话咽了回去，“将军，这些人如何处置？”
薛钢抬眼望向那黑压压一片的成德军降卒，望向更远处正源源不断从城门涌出的队伍。
“让他们列队。”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平淡淡的：
“甲仗器械，就地堆放。士卒按百人为队，就地休息。”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传令下去，降卒不杀。有敢擅自伤一人者，军法从事。”
程怀安一怔，随即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向阵前，高声传令。片刻后，三千骑兵中分出数百人，策马冲向那些跪伏在地的降卒，喝令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