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突承璀又笑了。
他挥了挥手：
“来人，把王承宗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本使奏明圣上，再行发落！”
两名士卒架起王承宗，拖了出去。那人依旧软得像一摊烂泥，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一路拖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光。
吐突承璀重新望向薛钢，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薛将军，来，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右手边的位置——那是全军副帅的位置，原本一直空着，此刻终于有了主人。
薛钢没有推辞。
他走上前，在那张几案后坐了下来。
就在此时，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忽然越众而出。
他一步跨到帐中，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生怕有人听不见：
“中尉！如今贼首已被擒获，正是我军乘胜追击、扩大战果的大好时机！成德军群龙无首，必然大乱，此时出兵，定能一举荡平叛军余孽，收复所有失地！”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眼中闪着热切的光：
“下官不才，愿请旨出兵，为中尉分忧！”
话音落下，帐中静了一瞬。
田季安的脸色变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跨出一步，差点把前面的卢从史撞开：“中尉！下官也请旨出兵！魏博军士气正盛，愿为先锋！”
“下官也请旨出兵！”程执恭紧随其后，声音比田季安还要急切。
三镇节度使并肩而立，抱拳躬身，姿态一个比一个恭敬，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帐中其他将领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末将也请战！”
“愿为中尉效犬马之劳！”
“成德军不堪一击，此时出兵必能大获全胜！”
……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在大帐中嗡嗡回荡，几乎要把帐顶掀翻。所有人都想从此战中分一杯羹。
吐突承璀端坐主位，面带微笑。此刻他的内心，早已乐开了花。
薛钢能这么快平定王承宗——不，这已经不是“快”能形容的了。这是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啊！他吐突承璀统率三镇十万大军，攻了数天，损兵折将，连恒州城的城墙都没摸到几回。而薛钢，只带了三千骑兵，一夜过去，城破了，首恶擒了，数万大军降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吐突承璀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不是看到王承宗本人，他怎么会相信。
他的手在书案底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那一刻，他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险些仰天大笑，险些冲出帅帐抱住薛钢亲上两口。可他忍住了。他是主帅，是天子近臣，是左神策军中尉，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内心的狂喜。
可现在，坐在这帅帐之中，看着满帐的人——他心里那朵花，还是忍不住一点点绽开了。
无论如何，他是主将，是天子钦点的平叛主帅。薛钢是他的部将，薛钢立的功，就是他的功。捷报传回长安，天子的案头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吐突承璀。
他几乎能想象中书省那帮人如何措辞，能想象天子看到捷报时脸上的笑容，能想象朝堂之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吐突承璀的唇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心里，却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慢慢地，不慌不忙地，一个一个看过去。
出兵？请战？
吐突承璀差点笑出声来。昨夜恒州城就破了，王承宗就被擒了，你们这时候请什么兵？无非就是抢占功劳！
吐突承璀的目光从这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心里那朵花开得越发灿烂了。
——你们不是阳奉阴违吗？
——你们不是称病不出吗？
——你们不是今日缺粮、明日要饷吗？
现在呢？
现在你们都站在这里，一个个眼巴巴望着我，等着我点头，等着我分一杯羹，等着我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吐突承璀的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几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像是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刺，终于被人拔掉了；像是憋了许久的一口恶气，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出来了。
成就感。
骄傲感。
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端坐主位，俯视着这些曾经让他头疼不已、让他夜不能寐的节度使们，此刻一个个卑躬屈膝，一个个满脸堆笑，一个个等着他开口。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吐突承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的薛钢身上。
有感激——是这个人，替他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有欣赏——是这个人，用一夜的时间，做到了三镇十万大军数天都做不到的事。
可也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这念头只在心头一闪，便被吐突承璀压了下去。薛钢再厉害，也就是安西来的边将，在朝堂如无根之萍，有什么可以让他忌惮的。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帐中那些等待他开口的人。
卢从史还在笑，田季安还在努力挤出笑容，程执恭终于抬起头来，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神策军的将领们，也一个个望着他，等着他发号施令。
吐突承璀清了清嗓子。
满帐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也更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诸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请战之心，本尉深为感佩。不过——”
帐中静得可怕。
那些方才还争先恐后请战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仰着头，满眼热切的看着他。吐突承璀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朵花，终于彻底绽放了。
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诸位稍安勿躁。”转头看向薛钢，“薛将军，你刚从恒州城出来，最清楚那边的情况。依你之见——现在是否可以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