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帐的人都集体看向薛钢，在等他开口。
三镇节度使的目光最复杂——有期待，有忌惮，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薛钢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启禀中尉，想来应该已经不需要出兵了。”
话音落下。
满帐皆静。
卢从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你说什么？”
田季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尖又利，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什么？”
程执恭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薛钢，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那些方才还争先恐后请战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揉着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吐突承璀的笑容也微微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坐直身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薛将军，此话如何说起呀？”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薛钢，那笑意底下，藏着深深的探究。
薛钢依旧端坐不动，神色如常，迎着吐突承璀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中尉，下官赶来大营的时候，恒州城内的那些士卒——”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帐人的脸上，最后落回吐突承璀身上：
“已经出城投降了。”
“什么——？”
卢从史的声音劈了，尖锐得不像人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苍白，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田季安的表情更精彩。
他先是震惊，再是怀疑，然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难以置信。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请战时跨出的一步，此刻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程执恭直接呆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盯着薛钢，像是想从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帐中其他人更是炸了锅。
“投降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可能吧？……”
“数万大军，说降就降了？”
嗡嗡的议论声响起，又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薛钢，目光里满是惊骇、忌惮，还有一丝压不下去的恐惧。
薛钢依旧是那副神情。
他端坐几案之后，对那些复杂的目光视若无物，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这阵骚乱自己平息。
吐突承璀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着，眼睛里的精光闪了又闪，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色。他盯着薛钢，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薛将军，你是说……恒州城内的成德军……已经全部投降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很，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薛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是！”
就这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却像一块千钧巨石，砸进满帐死寂的深潭。
卢从史的腿一软、田季安、程执恭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木雕。
帐中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吐突承璀缓缓靠回椅背，望着薛钢，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敬畏。
一夜之间，三千骑兵，在数万大军坚守的城池中，擒获首恶，这已经是惊天之功了。没想到居然还让成德军集体投降。这是连口汤都不准备给这些人喝呀！
而现在，这个立下不世奇功的人，正端坐几案之后，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
“薛将军……”
吐突承璀开口，急切的道：
“你方才说……恒州城的士卒已经出城投降。那现在——”
“回中尉。”薛钢道，“末将已命副将程怀安率部看管降卒，甲仗器械就地堆放，降卒按百人为队，列队城外。如何处置，单等中尉示下。”
他说得平平淡淡，可每一句话落进众人耳里，都像一记重锤。
处置。
数万降卒的处置权，此刻就握在吐突承璀手里。
而这份权力的来源，是眼前这个叫薛钢的人。
吐突承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望着薛钢，良久，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比方才任何一刻都真诚：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薛钢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薛将军，本尉果然没有看错你！”
薛钢起身，微微垂首：
“中尉过誉了。”
田季安、程执恭、卢从史三人，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三双眼睛里闪过的是同一种东西——惊骇。还有满满的不安。
他们太清楚彼此的心思了。
当初接到朝廷讨逆诏书的时候，三人谁不是打着小算盘来的？王承宗据守恒州，兵精粮足，谁愿意拿自己的人去送死？所以他们观望，他们拖延磨磨蹭蹭，等着别人先动手。
等什么？
等王承宗和神策军两败俱伤。
等有人替他们把硬骨头啃下来。
等一个既能捡便宜、又不伤元气的绝佳时机。
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所以当日王承宗退守恒州的消息传来时，三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成了！王承宗果然扛不住朝廷大军的压力，缩回城里去了！接下来只要神策军继续攻城，等双方都打得差不多了，他们再出手……
可谁能想到，王承宗退得那么快，却又守得那么死？他们数万大军攻了数天，死了近四分之一，连城都没摸到几回。那些死去的，可都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呀！
现在呢？
现在他们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却连一根毛的好处都没捞着。
而那个薛钢只带了三千骑兵。
一夜之间。
擒获王承宗，逼降成德军。
一夜之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