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顿时忙碌起来。
吐突承璀正在帅帐中用早膳，听闻天使到来，筷子啪地落在几案上。他霍然起身，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随即又飞快地压了下去，整了整衣袍，沉声道：
“快，召集众将，随本使出迎！”
消息传遍大营。
三镇节度使的帐中，卢从史正对着铜镜梳理须发，听到“天使”二字，手一抖，险些把梳子掉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正常些，可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田季安已经冲出了帐篷，一边走一边整理甲胄，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侥幸。
程执恭走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脚步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神策军的将领们早已在帅帐前列队，人人甲胄齐整，精神抖擞。郑汪立在队伍最前方，面色如常，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望向远方那越来越近的烟尘。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薛钢的营地在大营东北角，距离帅帐有一段距离。当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时，他正站在舆图前，用炭笔在某个位置上轻轻画了一道。
“将军！天使到了！中尉请将军速去帅帐接旨！”
薛钢放下炭笔，转过身来。
阳光从帐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平淡淡：
“知道了。”
他没有着急，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炭灰。这才掀开帐帘，不疾不徐地向帅帐走去。
等他抵达时，帅帐前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吐突承璀站在最前方，身后是神策军诸将，再往后是三镇节度使及麾下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辕门方向，望着那一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马蹄声渐近，终于在辕门前停住。
为首的官员翻身下马，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绺长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站定之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吐突承璀身上，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吐突中尉，别来无恙。”
吐突承璀连忙迎上前去，抱拳行礼：“郑公公辛苦了。”
来者姓郑，名注，乃内侍省押班，天子身边的近侍。此番奉旨前来，宣读圣谕，可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
郑注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从身后随从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
“圣旨到——！”
满营将士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从帅帐前一直延伸到辕门外。
郑注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门下：朕承天序，缵奉鸿业，夙夜兢兢，思致太平。顷者成德节度使王承宗，负国厚恩，忘朕宠渥，擅兴兵甲，僭称不臣，朕心深恫……”
圣旨的开头照例是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历数王承宗罪状，强调朝廷平叛的正当性。众人跪伏于地，无人敢抬头，只有那黄绫上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里。
“……赖天地宗庙之灵，将士用命，一月之间，擒获首恶，平定叛乱。河北道行营兵马招讨处置使、左神策军中尉吐突承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厥功至伟，加开府仪同三司，赐爵魏国公，食邑三千户……”
吐突承璀的身子微微一颤。
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魏国公——国公之尊。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封赏。
他强压着心头的狂喜，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郑注继续念道：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魏博节度使田季安、横海节度使程执恭，各率所部，会师城下，协同平叛，亦有功劳。各赐物若干，荫一子为千牛备身……”
卢从史三人跪在地上，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功劳？协同平叛？
他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可圣旨上偏偏这么写了，偏偏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这说明什么？说明朝中有人替他们说了话，说明天子不想追究他们的畏战之罪。
三人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那压在心头数日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接下来郑注念的，却让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河北道行营招讨副使薛钢——”
郑注的声音微微一顿，似乎在强调这个名字。
“率三千骑兵，奇袭恒州，擒获首恶，逼降三军，功冠诸将。擢赐紫金鱼袋，袭爵安西县开国伯，赏钱百万，绢千匹。”
话音落下。
满营寂静。
紫金鱼袋——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佩戴的殊荣。
安西县开国伯——正经的爵位。
还有钱百万，绢千匹。
这是什么样的封赏？
这是把薛钢从一个边地小将，一夜之间拔到了伯爵的高位！虽说还没有定下来具体的职务，但是有平定承德军的功劳在身，想来至少也应该是个节度使。
卢从史的脸白了。
田季安的脸青了。
程执恭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那些神策军的将领们，则纷纷望向跪在前方的薛钢，目光里满是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之前还名不见经传的人，如今的地位已经高于在场的大多数人。
薛钢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道圣旨封赏的不是他，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郑注念完了封赏，继续念对王承宗及成德军的处置：
“首恶王承宗，押送京师，献俘太庙，以正国法。成德军将士，既已归降，既往不咎。择其精壮者，分隶诸道；老弱者，遣返回乡。恒州暂由神策军接管，待朝廷另委节度使……”
念完最后一条，郑注收起圣旨，脸上又浮起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诸位，请起吧。”
众人纷纷起身。
吐突承璀第一个迎上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三月的春花：“郑公公一路辛苦，快请帐中歇息。”
郑注摆摆手：“不急。”
他的目光越过吐突承璀，迈步向前，穿过众人，径直走到薛钢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