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突承璀见他不动声色，心里又多了几分欣赏。这人沉得住气，是个能成事的。
他继续道：
“如今这成德节度使的位置空了出来。王承宗被俘，朝廷必然要另委派人。薛将军你也知道，这成德镇统辖六州，带甲数万，乃是河北重镇。谁坐这个位置，谁就是一方诸侯。”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薛钢：
“薛将军有得胜之威在，若想出任这成德节度使——”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几分试探：
“本尉在陛下面前，应该还是说得上话的。”
话音落下。
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薛钢依旧端坐不动，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波澜。可他的心里，却像有一面鼓，轻轻敲响了一声。
——正题来了。
昨夜郑汪去获鹿县，说的那些话，许的那些承诺，今日终于要与正主落实了。刺史也好，节度使也罢，都是他们开出的价码。而他薛钢，要的就是这个——一个能让他回安西的价码。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价码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帮了吐突承璀的大忙，替这个宦官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可越是如此，他提条件的时候就越要小心。若是提得太高，太过贪婪，吐突承璀未必会真心帮他。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人，最会的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得把话说得漂亮。
得让吐突承璀觉得，他薛钢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不是想和他争功的人，而是一个知道进退、懂得分寸的人。
只有这样，吐突承璀才会愿意帮助他。
只有这样，他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薛钢心里转过了许多念头，面上却依旧淡淡的。他微微欠身，抱拳道：
“中尉抬爱，末将惶恐。”
吐突承璀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
薛钢继续道：
“启禀中尉，末将来自西域，本就是边地之人。这中原的花花世界，末将待不惯，也不想待。”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吐突承璀的眼睛：
“此间事了，末将自然是要回西域去的。”
吐突承璀的眉毛微微一挑。
薛钢继续道：“至于这成德节度使——”
他微微摇头：
“还是安排其他可信之人的好。”
话音落下，帐中又是一静。
吐突承璀盯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变成了更深的探究。
他没想到薛钢会拒绝。
成德节度使——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置？统辖六州，带甲数万，一方诸侯，世袭罔替。坐了这个位置，就是一方霸主，就是可以和节度使们平起平坐的人物。
可薛钢拒绝了。
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一个炙手可热的节度使，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吐突承璀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薛钢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开什么玩笑？
这成德节度使，对别人是香饽饽，对他薛钢却是毒药。
此战他是首功不假，可他也把三镇节度使得罪透了。卢从史、田季安、程执恭，哪个不是一方诸侯？哪个不是树大根深？他们阳奉阴违、畏战不前，被他薛钢一夜之间抢走了所有功劳，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若留在中原，坐上成德节度使的位置，那三人会怎么做？
明的——他们不敢。他薛钢有擒获王承宗的威名在，有吐突承璀这个靠山在，明面上他们不敢如何。
可暗的呢？
有的是办法给他使绊子。他薛钢再能打，也只有三千骑兵。那三人加起来，可有十几万大军。
他一个人，能扛多久？
更何况，朝中还有李相。他得罪过李相的事，可还没翻篇呢。
留在中原，就是留在是非窝里。今日有吐突承璀保他，明日呢？后日呢？这些朝堂上的人，今天笑脸相迎，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只有回安西，回那片他熟悉的土地，回那些他带出来的兵中间，他才能睡得安稳。
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只有黄沙、戈壁、和随时可能杀来的敌人。
那里才是他的地方。
薛钢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淡淡道：
“末将才疏学浅，不敢当此大任。况且——”
他微微一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诚恳：
“末将帮中尉，是敬佩中尉的为人，是为朝廷效力，不是图什么回报。中尉若真有心，日后有机会，让末将回安西继续戍边，末将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漂亮。
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吐突承璀台阶下。而且“敬佩中尉的为人”这种话，谁听了不高兴？
吐突承璀的脸色果然缓和了几分。他看着薛钢，目光里的探究慢慢变成了欣赏——还有一丝放心的意味。
这人没有野心。
这是吐突承璀得出的结论。
没有野心的人，才好用；没有野心的人，才不用担心他尾大不掉；没有野心的人，用完了可以放心地放走，不用怕他日后成为祸患。
他点了点头：
“薛将军高义，本尉佩服。”
顿了顿，他又道：
“既然薛将军想回西域，那本尉也不强留。此事，本尉记下了。日后有机会，定向陛下保举。”
薛钢起身，抱拳一礼：
“多谢中尉。”
吐突承璀摆了摆手，脸上又浮起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设宴庆功，薛将军可是主角，可不能缺席。”
薛钢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数日之后，恒州城外，唐军大营。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的营帐。自那夜薛钢擒获王承宗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这十日里，神策军完成了对成德降卒的整编，吐突承璀连发三道捷报入京，而薛钢的三千骑兵，始终驻扎在恒州城外，与降卒营地遥遥相望。
这一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远处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红尘，自北而来。
那骑士身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身后跟着两队禁军，马蹄翻腾，尘土飞扬，直直朝着唐军大营奔来。
辕门前的哨兵远远望见，连忙高声呼喊：“快！快禀报中尉！天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