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心中微微一沉。
泾原、邠宁、凤翔——这些地方,确实离长安近,确实是边防要地。可那不是他要去的方向。
他要回安西。
那里有他的袍泽,有他的兵,有他答应过的事。
可不等他反应,对面文官队列中,又一道身影越众而出。
李吉甫,宰相。
他手持笏板,面色平静,声音不急不缓:
“陛下,李侍郎所言,臣不敢苟同。薛钢确实有功,但节度使之职,非同小可。如今各镇节度使皆有实职,并无空缺。强行安插,恐引起不必要的纷争。况且薛钢资历尚浅,骤然拔擢至此高位,恐难服众。臣以为,不如暂且搁置,待日后有合适机会,再行委派。”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搁置?说搁置就搁置?
李绛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看了一眼李吉甫,又看了一眼崔群,目光中闪过一丝默契。
崔群会意,当即出列:
“李相此言差矣!成德之乱方平,正是犒赏功臣之时,若因‘暂无空缺’而搁置,岂不让天下将士寒心?”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直指李吉甫。
李吉甫面色不变,淡淡道:“崔舍人误会了。本相并非要出尔反尔,只是建议暂缓。待有合适机会,自当委派。至于犒赏——薛钢已封开国伯,赐紫金鱼袋,赏钱百万,绢千匹,何来‘寒心’之说?”
崔群冷笑:“李相倒是会算账。爵位是爵位,官职是官职,岂可混为一谈?薛钢立下不世之功,若只得虚爵而无实职,传出去,天下人如何议论朝廷?”
李吉甫依旧不急不缓:“崔舍人何必动怒?本相只是为朝廷考虑。节度使之职,关系重大,岂可轻授?薛钢虽勇,毕竟年轻,且久在边关,不谙朝廷体制。骤然委以重任,未必是好事。”
李绛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比方才更响亮:
“李相此言,臣不敢苟同!薛钢在安西,边关事务了如指掌;此番平定成德,运筹帷幄,一夜擒敌,岂是‘不谙体制’之人?李相若觉得薛钢资历浅,敢问——谁人不是从资历浅开始的?当年李相初入政事堂,可有人说过李相‘资历尚浅’?”
这话已经有些尖锐了。
李吉甫的脸色微微一沉。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李绛一系的人马纷纷出列,支持薛钢赴任——至少,要去边境。李吉甫一系的人马也不甘示弱,以各种理由反对,拖延,阻挠。
争执越来越激烈。
薛钢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李绛和崔群,看似在为他争,可他们争的是让他去泾原、邠宁,而不是安西。他们要把他留在近处,留在朝廷能控制的地方,最好能收归门下。
李吉甫,看似在阻挠,可他是真的不想让薛钢获得任何实权。一个与自己有过节的边将,若再得节度使之位,日后必成心腹之患。更何况,薛钢得罪过他,这笔账,他还没忘。
两边各怀心思,各打算盘。
而他薛钢,就站在这中间,像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争来争去。
御座之上,天子李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面色平静如水。
他忽然开口:
“薛钢。”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薛钢出列:“臣在。”
李纯看着他,目光深邃:“你自己说,想去何处?”
薛钢抬起头,迎着天子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臣想回安西。”
殿中一片寂静。
李绛的眉头微微皱起。崔群的脸色有些复杂。李吉甫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果然是个不识抬举的。
李纯看着薛钢,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薛钢心头微微一松——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薛爱卿,你回安西暂时是不可能了。”
薛钢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纯靠回御座,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语气不紧不慢:
“河西走廊阻断已久,且尽陷吐蕃之手。你从长安出发,想回安西,只能绕道回鹘,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际,朕怎么能让爱卿去冒风险!”
回不去?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股憋屈直冲天灵盖。
早知道这样,就不回长安了!
来的时候好好的,这下回不去了!
哎,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可应该去哪里呢?
他抬起头,迎着天子的目光,缓缓开口:
“启禀陛下,如果真让臣选择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臣请成为——河西节度使。”
话音落下。
满堂皆静。
那静不是一般的静,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静。能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时的声音。
李绛的眼睛瞬间睁大,手中的笏板差点没握住。
崔群呆呆地望着薛钢,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李吉甫的脸色也变了。那一直云淡风轻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着薛钢,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朝臣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有人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还有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河西节度使。
殿中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河西节度使?那……那不是……”
他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河西节度使。
在盛唐时期,那是何等的荣耀?
统辖凉、甘、肃、瓜、沙、伊、西七州,带兵七万三千人,马两万三千匹——那是大唐十大节度使中兵力最强、地位最重的一个!安史之乱前,河西节度使坐镇凉州,西控吐蕃,北御回鹘,丝绸之路上的商队,都要看河西的脸色!
可那是盛唐的事了。
安史之乱后,河西精兵内调平叛,吐蕃趁虚而入,凉州陷落,甘州陷落,肃州陷落——短短几年间,河西七州尽数沦陷。河西节度使的名号,已经空悬了整整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
久到很多人都快忘了,大唐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地方。
久到很多人都以为,河西永远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