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个从安西来的边将，这个刚刚擒获王承宗的功臣，这个立下不世之功的人，当着天子的面，说要当河西节度使。
河西节度使。
不是去镇守现有的土地，是去收复沦陷三十多年的土地。
不是去当一个现成的节度使，是去把那个空悬了几十年的名号，重新插上大唐的旗帜。
李绛终于回过神来，急声道：“薛钢！你疯了？河西七州尽陷吐蕃，根本没有立足之地，你去了能做什么？”
薛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李绛的声音戛然而止。
“李侍郎。”薛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正因为没有立足之地，才需要人去收复。正因为空悬了几十年，才需要人去填上。”
他转回头，望向御座之上的天子：
“陛下，臣请为河西节度使。给臣三年时间，臣把河西七州，还给陛下。”
殿中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李吉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薛钢，你可知河西是什么地方？吐蕃在那里经营三十多年，城防坚固，兵马众多，你去——”
薛钢迎上他的目光：
“不烦劳李相提醒，下官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分量：
“臣在安西这几年，和吐蕃人打了诸多的仗。他们的打法，臣清楚；他们的弱点，臣也知道。河西七州，原本是大唐的土地，那里的人，原本是大唐的百姓。三十多年了，他们还在等。等王师归来，等大唐的旗帜重新插上城头。”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热切：
“臣去河西，不是去送死，是去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拿回来。”
李吉甫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李绛和崔群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骇——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他们想让薛钢去边境，去泾原，去邠宁，去凤翔。那些地方离长安近，离朝廷近，好控制，好收服。可河西？
河西太远了。
远到一旦去了，就再也不是他们能掌控的了。
可河西也太大了。
大到如果真的收复了，那就是不世之功，那就是名垂青史，那就是——
他们不敢往下想。
殿中沉默良久。
御座之上，李纯看着薛钢，那目光深邃得看不见底。
“薛钢。”
“臣在。”
“你方才说的，是认真的？”
薛钢抬起头，迎着天子的目光：
“臣从无戏言。”
李纯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深，更复杂。
“河西节度使。”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仿佛在咀嚼什么滋味。
“这个名号，空悬了三十三年了。”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薛钢面前。
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朕若给你这个职位，你打算怎么去？”
薛钢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带之前的三千骑兵，从长安出发，一路打过去。”
“打过去？”李纯挑眉，“三千人，打七州？”
薛钢微微摇头：
“陛下，臣不是只带三千人打。臣是带着三千人，去把那些还在等的人，重新聚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河西七州虽然沦陷，可那里还有汉人。有当年没来得及逃走的百姓，有被掳去的工匠，有世代居住的农户。他们等了三十多年，等的就是有人能举起大唐的旗帜。臣去了，他们就是臣的兵。”
李纯的眉头微微一挑。
薛钢继续道：
“吐蕃占据河西三十多年，横征暴敛，欺压汉人。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心怀怨恨？臣不需要太多人，只要能让那些人看见希望，只要能让那些人相信，大唐没有忘记他们——他们就会站起来。”
他望着天子，目光灼灼：
“陛下，人心才是最大的兵。”
殿中又静了下来。
李纯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
良久。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回御座。
“薛钢听封。”
薛钢叩首：“臣在。”
“即日起，授薛钢为河西节度使，检校凉州刺史，充河西陇右副元帅——赐节钺，许开府，便宜行事。”
李纯的声音在含元殿中回荡，话音尚未落下，满朝文武还在消化这惊人的任命——
却听天子又道：
“同时——”
李纯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擢薛钢为北庭节度使，兼任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
话音落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静，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子这是要做什么？
而那些品级稍低的朝臣，此刻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有人呆呆地望着御座之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有人悄悄掐自己的大腿确认是不是做梦，还有人面面相觑，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河西节度使。
北庭节度使。
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
这是三个官职。
三个节度使级别的官职。
三个——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任何人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官职。
如今，全给了同一个人。
殿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那惊呼声极轻，轻得像蚊子哼哼，可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却格外刺耳。
不过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河西节度使，统辖凉、甘、肃、瓜、沙、伊、西七州。可那七州，如今尽陷吐蕃之手，已经三十三年没有见过大唐的旗帜了。
北庭节度使，统辖庭、西、伊三州及天山以北诸军府。可那三州，如今或在吐蕃，或在回鹘，早已不是大唐的疆土。
安西都护府副大都护——安西都护府倒是还有几座孤城在坚守，可那是万里之外，隔着吐蕃、回鹘，隔着漫漫黄沙，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是未知数。
这三个官职，听着威风凛凛，可实际上呢？
是三个空壳。
是三个需要拿命去填的无底洞。
谁接，谁就得去打；谁接，谁就得去收复；谁接，谁就得把那些沦陷几十年的土地，一块一块抢回来。
这是官职吗？
这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