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薛钢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
“何事?”
“启禀薛帅,程怀安——程将军来了!”
薛钢的手猛然一顿。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谁?”
“程怀安将军!他单人独骑,刚刚抵达谷口!”
薛钢霍然起身,“快,快让他进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
程怀安?
他怎么跑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长安吗?
那日大军得胜后,回到长安。程怀安便返回了邢国公府,一直未曾相见。原以为他有家族安排,应该会有很好的出路,薛钢便没在多谢。
谁知今日竟找上门来。
片刻后,一道踉跄的身影冲了过来。
薛钢定睛望去——
正是程怀安。
此刻正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他浑身上下满是尘土,头发散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汗是泥。那身衣袍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靴子上沾满了泥巴,有几处已经开了线。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布满了血丝,但是却亮得惊人。
“将军!”
程怀安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末将程怀安——前来报到!”
薛钢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狼狈不堪、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连忙伸手一把将程怀安拽了起来。
“你怎么来的?”
程怀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骑马来的!”
薛钢瞪着他:“废话!我问你怎么跑出来的?你不是应该在长安吗?”
程怀安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个……说来话长。”
薛钢盯着他,目光如刀:
“那就长话短说。”
程怀安挠了挠头,脸上的灰尘被挠出几道白印子。
“将军,自回到长安后,末将就回了邢国公府。老爷子高兴坏了,天天拉着末将问这问那,说什么‘我程家出了个英雄’、‘祖坟冒青烟了’。末将也高兴,想着能在府里住些日子,陪陪老爷子。”
薛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程怀安继续道:
“可没过几天,就听说将军您被封了河西节度使,要带三千人马去收复失地。末将一听就急了——将军,末将是您的副将啊!您去河西,怎么能不带末将?”
薛钢的眉头微微皱起。
程怀安的声音低了下去:
“末将就去找老爷子,说要跟着将军去河西。老爷子一听,当场就翻了脸——”
他学着程国公的样子,粗声粗气道:
“‘河西?哪是人能去的地方?吐蕃十万大军在那儿等着呢!你去送死?我不许!’”
薛钢听着,嘴角微微抽动。
程怀安叹了口气:
“末将就跟老爷子吵。吵了三天,老爷子干脆把末将禁足了。关在院子里,派人守着,连门都不让出。末将求爷爷告奶奶,说什么都没用。”
薛钢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
“那你怎么出来的?”
程怀安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还有几分狡黠:
“末将半夜翻墙跑的。”
薛钢的眉头一跳。
程怀安继续道:“墙是翻出去了,可马还在马厩里,被人看着。末将就猫在后巷里等,等到天亮,趁他们换班的空当,偷偷溜进马厩,牵了匹马就跑。”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然后就一路往西追。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了泾原。找到朱帅,他说将军您在这儿练兵。末将就快马加鞭赶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薛钢知道,这一路有多不容易。
三天三夜。
单人独骑。
从长安到泾原,几百里路。他一个人,一匹马,没有干粮,没有水,没有换洗的衣物——就这么追过来了。
薛钢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爷爷呢?”
程怀安的笑容微微一僵。
“老爷子……肯定气坏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末将没办法。末将依然跟了将军,那么将军去哪儿,末将就该去哪儿。让末将在长安待着,看着将军去送死——末将做不到。”
他抬起头,望着薛钢,那目光里有愧疚,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等打完仗,末将再回去给老爷子磕头认罪。到时候他要打要骂,末将都认了。”
薛钢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
薛钢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程怀安看见了。
他心中一松——将军笑了,那就是不生气了。
薛钢伸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那一掌拍得程怀安身子一晃,却让他眼眶一热。
“好兄弟,来了就好。”
薛钢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去洗把脸,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继续当你的副将。”
程怀安大喜过望,抱拳道:
“末将遵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
“对了将军,末将刚才进谷的时候,看见那些兵手里拿的……是啥玩意儿?黑乎乎的,铁管子似的。还有那些穿的戴的,末将从来没见过。”
薛钢看着他,微微一笑:
“明天你就知道了。”
程怀安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地走了。
薛钢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程怀安。
这个傻小子。
放着国公府的少爷不做,放着长安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跑来跟着他去送死。
可也正是这样的人,才值得托付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帐篷。
帐内,那柄横刀还放在床上。
他坐下,继续擦拭那柄刀。
可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翌日清晨。
程怀安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惊醒。
他霍然坐起,一把抓起身边的刀,冲出帐篷——
然后他愣住了。
校场上,士卒列队而立。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那种黑乎乎的铁管子,对着远处的山壁,喷出一道道火光。
“哒哒哒哒——”
枪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如雾。
山壁上,碎石飞溅,尘土飞扬,那些画着白圈的地方,被扫得稀烂。
程怀安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