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将军,醒了?”
程怀安呆呆地转过头,望着他: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薛从微微一笑:
“枪。薛帅带来的。”
程怀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
“所有兵……都有?”
薛从点了点头:
“都有。”
程怀安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问:
“我也有吗?”
薛从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你是副将,你说呢?”
程怀安深吸一口气,大步向校场走去。
身后,薛从的声音传来:
“程将军,先去领装备,然后排队训练!薛帅说了,三天之内,你得赶上进度!”
程怀安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轻快。
一月之后。
这一日,泾原节度使朱忠亮带着手下大将郝玼,策马向城北山谷行去。
朱忠亮骑在马上,神情闲适。这一个月来,他时不时派人给薛钢的营地送些粮草物资,却一直没有亲自去看过。今日正好得闲,便想着去看看那位薛帅练兵练得如何了。
郝玼跟在他身侧,也是满脸轻松。
两人边走边聊,说着些边关的琐事。
忽然——
“啪!”
远处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朱忠亮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勒住缰绳,侧耳倾听。
郝玼也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朱帅,这是……”
话音未落——
“啪啪啪啪啪——”
一阵密集的爆响从山谷方向传来,如炒豆一般,连绵不绝。那声音又脆又响,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朱忠亮的脸色变了。
郝玼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诧异——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声音,他们从未听过。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军中动静。那密集的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接连炸开,又快又急,让人听了心中发慌。
紧接着——
“轰!”
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朱忠亮的战马受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死死勒住缰绳,好容易才把马稳住。
郝玼的脸色彻底变了。
“朱帅!这动静……莫不是吐蕃人打过来了吧?”
朱忠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山谷方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走!”
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箭般蹿了出去。
郝玼紧随其后,同时回头朝身后的亲兵队喝道:
“做好战斗准备!”
亲兵们齐刷刷拔出刀剑,催马跟上。数十骑如狂风般卷过官道,朝着山谷方向疾驰而去。
越往山谷走,那动静越大。
“啪啪啪——轰轰——啪啪啪——”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厮杀。可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刃交击声,只有这些他们从未听过的、诡异至极的声响。
朱忠亮的心越提越高。
他在这泾原守了二十三年,和吐蕃人打了上百仗,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眼前这动静,却让他心里完全没底。
那是什么?
是吐蕃人新造出来的武器?
还是薛钢的人马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往下想,只是拼命催马。
终于,谷口到了。
朱忠亮一勒战马,正要冲进去——
“站住!”
一声大喝,两名卫兵从谷口两侧闪出,横枪拦在路中央。
朱忠亮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停在枪尖之前。他身后的亲兵们纷纷拔刀,却见那两个卫兵面色如常,眼神平静,竟无半分惧色。
朱忠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朗声喝道:
“山谷里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如此动静?”
他指着谷内,那密集的爆响还在不断传来,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那卫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兵,面色依旧平静如水。他收起长枪,抱拳行礼:
“启禀朱帅,山谷内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
朱忠亮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无事发生?那这动静是什么?”
卫兵神色如常,语气平稳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些声息,不过是士卒们在训练罢了。”
朱忠亮和郝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训练?
训练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那“啪啪啪”的爆响,那“轰轰”的巨响——这叫训练?
郝玼忍不住道:“你胡说!什么训练能发出这般声响?莫不是你们薛帅出了什么事,你们在此遮掩?”
卫兵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
“这位将军,小人说的句句属实。至于具体如何训练,为何有此动静——”
他顿了顿,抱拳道:
“还要劳烦朱帅亲自询问我家薛帅。”
朱忠亮盯着他,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卫兵,太镇定了。
他见过无数守门的兵,有紧张兮兮的,有趾高气扬的,有敷衍了事的。可像这样镇定从容、不卑不亢的,极少。
而且他身后那个兵,也是一样。
两人站在那里,长枪在手,身姿挺拔,眼神平静得像两口深井。面对泾原节度使的亲兵队,竟没有半分惧色。
这一个月,薛钢到底练出了什么兵?
朱忠亮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疑惑,沉声道:
“通传一下,就说朱忠亮前来,要见你们家薛帅。”
卫兵抱拳:“请朱帅稍候。”
他转身,快步向谷内跑去。
片刻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朱忠亮抬眼望去,只见谷内烟尘滚滚,一道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正是薛钢。
他依旧是那身寻常打扮,只是比一个月前见时,似乎更精悍了些。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井,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走到朱忠亮面前,抱拳行礼:
“朱帅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朱忠亮翻身下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道:
“薛帅!你谷里在弄什么?那动静——”
薛钢微微一笑,侧身一让:
“朱帅,郝将军,请入帐一叙。到了帐中,薛某自当细说。”
朱忠亮看着他,看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满腹的疑惑和震惊,忽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