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转过身，望向众人，缓缓开口：
“陛下之所以不愿意动刀兵，不过是因为三个原因。”
众人抬起头，望着他。
薛钢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财力不足。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打仗是要花钱的，钱从哪里来？没有钱，粮草跟不上，军需跟不上，这仗怎么打？”
朱忠亮点点了头。
薛钢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兵源匮乏。安史之乱后，朝廷能调动的兵力本就不多。河北三镇形同割据，中原各道自顾不暇。真要打大仗，兵从哪里来？”
众人沉默。
薛钢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没有必胜的把握。”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一旦失败，有损天颜。到时候，吐蕃人得寸进尺，朝廷颜面扫地，那些主和派更会趁机发难。而没有必胜的把握，又无力报复回去——任谁，也不愿意轻动刀兵。”
他说完，帐中静了一瞬。
朱忠亮忽然抚掌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
“哈哈——！”
他站起身来，走到薛钢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是薛帅看得透彻！老夫只想着规矩，只想着擅兴兵的罪名，却没想过，陛下心里真正顾忌的是什么！”
薛从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望着薛钢，满是敬佩。
郝玼更是忍不住道：
“薛帅，那您的意思是——只要咱们能保证必胜，能保证损失不大，陛下就会同意？”
薛钢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望着那几个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城池，缓缓道：
“如果我们不但能保证必胜，还能保证损失不大——”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不知道我们的陛下，该如何选择？”
帐中又是一静。
朱忠亮望着他，忽然问：
“薛帅，你能保证？”
薛钢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朱帅方才在校场上，看见那些枪，那些炮，可曾想过——有这些东西在手，吐蕃人的城池，能撑多久？”
朱忠亮沉默了。
他想起那塌陷的山壁，想起那些被扫得稀烂的白圈，想起那些从未见过的、威力惊人的武器。
薛钢继续道：
“至于损失——”
他望向帐外，那些枪炮声正此起彼伏：
“有这些东西在，我们的兵，不用拿命去填城墙。吐蕃人的箭，射不透他们；吐蕃人的刀，砍不到他们的身。他们可以在百步之外，就把守城的敌人一个一个点掉。”
他收回目光，望向朱忠亮：
“朱帅，您觉得，这样的仗，损失能有多大？”
朱忠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若是真如薛帅所说——”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陛下定然没有理由不同意。”
薛钢点了点头：
“朱帅能否帮忙联系一下凤翔节度使李惟简，共同商讨这次针对吐蕃的行动？”
朱忠亮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这才缓缓开口：
“薛帅，不是朱某不想联系李惟简。”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而是这个李惟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自接任凤翔节度使以来，一直秉承一个原则——‘谨守备，蓄财谷，不起事盗恩’。”
程怀安在一旁忍不住道：“朱帅，这‘不起事盗恩’是什么意思？”
朱忠亮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就是不出头，不惹事，不贪图朝廷的封赏。老老实实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该练兵练兵，该屯田屯田，该防备防备——但绝不主动出击，绝不招惹吐蕃人。”
他摇了摇头：
“这些年，凤翔在他的经营下，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兵马精壮。吐蕃人几次扣边，都被他挡了回去，占不到半点便宜。可要说主动进攻，收复失地——他一次也没有做过。”
朱忠亮望向薛钢：
“薛帅，想说服这样一个人，恐怕很难。”
帐中又静了一瞬。
郝玼在一旁欲言又止，显然也觉得这事棘手。
薛从皱着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对策。
唯有薛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望向朱忠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无所谓。”
朱忠亮一愣：“无所谓？”
薛钢点了点头：
“他的那一套，‘谨守备，蓄财谷，不起事盗恩’——放到之前守凤翔的时候，也许没错。”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守城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把城池守住，能把吐蕃人挡在门外，能让自己的兵少死几个，能让百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这没错。”
朱忠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薛钢继续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我有枪，有炮，有必胜的把握。我能让吐蕃人挡不住，能让收复失地变成现实，能让那些守了半辈子边关的将领们，看到另一种可能。”
他转过身，望向朱忠亮：
“如果李惟简愿意合作，那么凤翔的兵，就是收复失地的功臣。等打下渭州，等打通陇右，等河西七州尽数归唐——他的名字，会和李晟、浑瑊这些名将并列在一起。”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如果他不合作——”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淡淡的：
“那原地踏步的，只能是他。”
朱忠亮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望着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望着那张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忽然觉得心头一热。
薛从和郝玼也呆呆地望着薛钢，眼中满是复杂的光芒。
原来，还可以这样想。
原来，不是去求人，是给人机会。
朱忠亮沉默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在跳动。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薛帅既然这样说，那朱某就豁出这张老脸，去给你当这个说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我这就写信，派人快马送往凤翔。把薛帅的话，一句不落，原原本本告诉李惟简——”
他一字一句道：
“这机会给他了，就看他能不能抓住。”
薛钢微微一笑，抱拳道：
“那就多谢朱帅了。”
朱忠亮摆了摆手：
“谢什么！老夫也想看看，那个老顽固，这回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