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午后时分，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如骤雨般密集，由远及近，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轻轻跳动。守谷的卫兵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数十匹战马正朝着山谷疾驰而来。
为首的两人，并辔而行。
左边一人，正是泾原节度使朱忠亮。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甲胄，腰悬长剑，脸上带着几分隐隐的笑意。
右边一人，年纪相仿，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深邃如潭，下颌留着三绺长髯，气度儒雅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他身披明光铠，外罩绛紫色战袍，腰佩御赐宝剑，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正是凤翔节度使李惟简。
只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眉头微皱，嘴唇紧抿，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狐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悦。
战马奔至谷口，戛然停住。
卫兵早已认出朱忠亮，连忙行礼：“参见朱帅！”
朱忠亮摆了摆手，翻身下马。李惟简也勒住缰绳，却并未立刻下马，而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道山谷入口。
“朱帅。”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
“这就是你说的那处山谷？”
朱忠亮点了点头，笑道：“李帅，请下马。薛帅就在谷中，咱们步行进去。”
李惟简沉默片刻，翻身下马。
他身后那数十骑亲兵也纷纷下马，却被卫兵拦住了：
“诸位请留步。谷内机密，不得擅入。”
李惟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望向朱忠亮，目光里带着几分质问。
朱忠亮连忙道：“李帅息怒。这是薛帅的规矩，谷内一切，非经允许，不得入内。咱们两个进去便是。”
李惟简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多说，只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亲兵便留在谷口，与泾原的卫兵一起等候。
两人并肩向谷内走去。
走出一箭之地，李惟简忽然开口：
“朱帅，昨日你说的话，本帅越想越觉得荒唐。”
朱忠亮苦笑：“李帅还在生气？”
李惟简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你以商量军务为由，把本帅从凤翔诳来。本帅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连夜赶了一百多里路——结果到了泾原，你才告诉本帅，是要本帅出兵，配合你们攻打渭州？”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朱帅，本帅与你也算旧识。你这样做事，是不是有些过了？”
朱忠亮叹了口气：
“李帅息怒。朱某也是迫不得已。这事关重大，若是在信里写明了，万一走漏风声——”
“所以你就把本帅骗来？”李惟简打断他，“朱帅，你我各守一边，井水不犯河水。你打你的原州，我守我的凤翔，互不相干。凭什么要本帅出兵替你吸引吐蕃人？万一出了岔子，凤翔的安危谁来负责？”
朱忠亮苦着脸道：“李帅，你先别急。等见了薛帅，看了他的东西，你再决定不迟。”
李惟简冷笑一声：
“东西？你说的那些‘威力无穷的兵器’？朱帅，你我都是带兵的人，什么样的兵器没见过？你说的那些——能喷火光的铁管子，能打塌山壁的铁疙瘩——本帅活了五十多年，闻所未闻！”
他一甩袍袖：
“若不是念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本帅昨日当场就拍案离去了！”
朱忠亮连连作揖：
“是是是，李帅息怒。朱某知道你不信，可今日带你来看，不就是为了让你亲眼见识见识吗？”
李惟简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大步向前走去。
朱忠亮连忙跟上。
两人转过一道山弯。
忽然——
“啪啪啪啪啪——”
一阵密集的爆响，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开。
李惟简猛地停下脚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密集的爆响还在继续，震得他耳膜发麻。
“这是——”
朱忠亮连忙按住他的手：“李帅别慌，这就是那些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李惟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继续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那声音越大。
“啪啪啪啪——轰——啪啪啪——轰轰——”
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厮杀。可奇怪的是，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刃交击声，只有这些从未听过的、诡异至极的声响。
李惟简的脸色变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向前冲去。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李惟简猛地停下脚步。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山谷之中，数千名士卒正在训练。
他们身着墨绿色的怪异服装，头戴不一样的铁盔，每人手中端着一根黑色的铁管子。随着一声令下，那些铁管子同时喷出火光——
“啪啪啪啪——”
浓烟弥漫，火光闪烁。
远处，山壁上那些画着白圈的地方，碎石飞溅，尘土弥漫，被打得稀烂。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另一边的场景——
数名士卒抬着几根更粗更长的铁管子，架在地上。一人蹲在管子后面，将一个垂型的物体从管子口放入——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火光从管口喷出，直直撞向远处的山坡。
“轰隆！”
山坡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碎石冲天而起，落下时砸得地面砰砰作响。等烟尘散去，那处山壁已经塌了一大片，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李惟简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忠亮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心中暗暗得意。
他轻声道：“李帅，这就是老夫跟你说的那些东西。那个，叫枪。那个，叫炮。”
李惟简没有回答。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些冒着青烟的“铁管子”，望着那些塌陷的山壁，望着那些穿着怪异服装、却训练有素的士卒，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良久。
他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朱忠亮：
“这些东西——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