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钢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赠李玲·相见时难别亦难》”
李玲的睫毛轻轻一颤。
薛钢缓缓吟道：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第一句落下，李玲的眼中便泛起了涟漪。
相见时难。是啊，他是边将，她是公主，他戍守边关，她深居宫中。今夜是意外，是侥幸，是上天垂怜。下一次相见，又待何时？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玲的呼吸微微一滞。
丝，思。
春蚕到死，思念方尽；蜡炬成灰，泪才始干。这是什么样的深情，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她仿佛看见，他在遥远的边关，对月长吟；她也仿佛看见，自己在深宫之中，对镜梳妆，担心红颜老去，等不到他归来。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最后两句落下，殿中久久无声。
李玲站在那里，望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晶莹的光芒。
蓬山，是仙山，是遥不可及的地方。青鸟，是信使，是传递消息的神鸟。此去蓬山，没有多少路——可那是对神仙而言。对凡人来说，那是万水千山，是生死未卜，是归期未定。
她只希望，能有青鸟，替她探看他的消息。
仅此而已。
烛火轻轻跳动，映在两人脸上。
李玲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相见时难别亦难……”
她念着这一句，念着念着，眼眶便红了。
薛钢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公主——”
李玲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的心绪：
李玲的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淡，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真诚：
“薛将军作的诗本宫很是喜欢。”
薛钢老脸微红，心道：李商隐老爷子对不起了。干咳一声，难得有些窘迫：
“公主取笑了。”
李玲摇了摇头，那笑意还残留在唇角：
“本宫没有取笑。本宫是真心喜欢这首诗。”
就在此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姑喜欢哪首诗呀？”
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笑意，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两人心头。
二人猛地一惊，齐齐扭头望去。
烛光摇曳处，一道身影正大步跨入殿中。杏黄色常服，腰系玉带，眉目清俊——正是太子李宁。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贴身的太监，低眉顺眼，亦步亦趋。
李宁这时也看清了屋内的情形——薛钢站在殿中，李玲站在窗前，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可那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脚步顿住了。
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薛钢？
他怎么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泾原吗？不是应该正在练兵、准备西征吗？怎么会出现在东宫，而且是在深更半夜，和自己的姑姑独处一室？
李宁的心中瞬间涌起无数个疑问，那震惊之情也写在脸上。
但他毕竟是太子，自幼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各种场面。那一瞬间的失态过后，他迅速收敛了神色，只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薛钢身上。
“薛卿？”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钢早已反应过来。他压下心头的波澜，连忙躬身行礼，
“臣薛钢，参见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沉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微臣此次前来，自然是有要事相告。”
“哦？”
李宁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太了解薛钢了。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沉静、沉稳、从不做多余的事。他说有要事，那就一定不会是小事。
李宁没有立刻追问。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太监吩咐道：
“出去。看好门口，不要让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那太监躬身应道：“诺！”
他退后两步，转身离去，随手将门轻轻带上。那一声极轻的“吱呀”，随即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殿中只剩下三人。
烛火轻轻跳动，映在三人的脸上。
李宁这才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薛钢起身，沉声道：
“薛卿，现在可以说了吗？是什么要事，值得你堂堂节度使，深夜潜入东宫？”
薛钢目光扫过李宁和李玲，走到舆图前——那是李宁书房里挂着的河西陇右舆图。他手指点在原州的位置上，缓缓开口：
“殿下，臣的计划是——”
他一字一句，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他说得详细，说得透彻，说得有条不紊，话音落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李宁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玲站在一旁，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她望着薛钢，望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骄傲？
良久。
李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薛卿，你……你这想法也太大胆了！”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猛地停下，死死盯着薛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联合两镇节度使，还要让父皇给你们‘便宜行事’的权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可是和吐蕃开战！朝廷现在正在议和！你这一仗打起来，万一输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薛钢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殿下，臣不会输。”
李宁一愣。
薛钢一字一句道：
“臣有必胜的把握。臣的那些武器，殿下没有亲眼见过。可朱帅见过，李帅也见过。他们愿意配合臣，正是因为亲眼看见了那些东西的威力。”
他顿了顿，又道：
“殿下，此战对您百利而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