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山谷谷口，晨雾尚未散尽。
薛钢立于最前，身后是薛从和程怀安。三千将士已在谷中列队完毕，只等那一刻的到来。
薛钢望着远处的官道，神色平静如水。
薛从忍不住低声道：“薛帅，圣旨今日真的能到？”
程怀安也凑过来：“是啊，朱帅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
薛钢微微抬手，两人立刻闭嘴。
“来了。”
薛钢的声音不高，却让两人齐齐抬头望去。
远处，官道尽头，一队快马正疾驰而来。
马蹄翻腾，荡起一阵滚滚烟尘，如同一道土黄色的长龙，直直向山谷方向冲来。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薛钢目光一凝。
为首三骑，并辔而行。
左边一人，面色黝黑，正是泾原节度使朱忠亮。他今日一身甲胄，腰悬长剑，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右边一人，面容清瘦，三绺长髯，正是凤翔节度使李惟简。他依旧是一副沉稳模样，可那眼中的光芒，却也藏不住。
而中间那一人——
薛钢的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面孔上。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净，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身着绯色官袍，腰系金鱼袋，头戴黑色幞头，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枚金牌——神策军特有的令牌，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马存亮。
左神策军副使，左监门卫将军。
也是陛下钦点的监军。
三骑冲到谷口，戛然停住。身后数十骑亲兵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朱忠亮第一个翻身下马，大步向薛钢走来，朗声笑道：
“薛帅！老夫把人给你带来了！”
他侧身一让，指向身后那个绯袍官员：
“薛帅，这位便是左神策军副使、左监门卫将军——马存亮马将军！”
薛钢连忙上前一步，郑重抱拳：
“河西节度使薛钢，久仰马将军威名！”
马存亮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上下打量了薛钢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带着几分善意：
“薛帅客气。咱家才是久仰薛帅大名——一夜擒王承宗，逼降数万大军，如今又要收复河西。陛下在咱家面前，可没少提薛帅的名字。”
薛钢垂首：“陛下谬赞，末将惶恐。”
马存亮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薛钢，望向谷内。
薛钢见状，连忙侧身一让：
“马将军，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还请随末将入谷，到大帐之中详谈。”
马存亮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好。咱家也正想看看，薛帅这山谷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一行人向谷内走去。
朱忠亮和李惟简走在两侧，马存亮居中，薛钢陪在一旁。薛从和程怀安紧随其后，身后是那数十骑亲兵，被卫兵拦住，留在谷口等候。
穿过那条蜿蜒的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马存亮的脚步微微一顿。
校场上，三千将士整齐的列队，那声势就连三位常在军中的将领也微微侧目。那些墨绿色的怪异服装，那些黑色的铁管子，那些整齐的队列，一切都在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轻声说了一句：
“怪不得。”
没有再多的话。
一行人来到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侍卫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马存亮端坐主位——那是监军的位置，比节度使还要尊贵。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高高举起：
“圣旨到——！”
帐中众人齐齐跪倒。
马存亮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门下：朕承天序，缵奉鸿业，夙夜兢兢，思致太平。河西陇右，本大唐故土，自安史之乱，沦陷吐蕃，至今三十三年矣。朕每念及此，痛心疾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帐中回荡：
“今有河西节度使、北庭节度使、安西副大都护薛钢，忠心体国，志在收复。联名泾原节度使朱忠亮、凤翔节度使李惟简，奏请出兵，收复失地。朕览奏折，深为嘉许。”
薛钢垂首，一动不动。
马存亮继续念道：
“特许薛钢、朱忠亮、李惟简，便宜行事，相机收复河西失地。所需粮草、军械，由泾原、凤翔二镇全力供应。三镇兵马，统一受薛钢节制调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薛钢身上：
“特派左神策军副使、左监门卫将军马存亮，为监军使，随军出征，督战河西。诸将务必同心协力，共成大功。”
最后，他念道：
“愿尔等早传捷报，以慰朕心。钦此。”
话音落下，帐中久久无声。
朱忠亮的身子微微颤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李惟简低着头，肩膀也在微微抖动。
薛钢抬起头，目光与马存亮一碰。
马存亮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审视，有认可，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薛钢郑重叩首，声音沉稳有力：
“臣薛钢，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帐中回荡。
马存亮收起圣旨，双手递到薛钢面前：
“薛帅，接旨吧。”
薛钢双手接过，站起身来。
帐中众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卷黄绫上，落在那道明黄的光芒上。
那是天子的信任。
那是收复失地的授权。
那是三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拿到的东西。
朱忠亮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
“薛帅，咱们……终于可以动手了。”
李惟简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薛帅，凤翔的兵，随时待命。”
马存亮望着薛钢，目光深邃：
“薛帅，咱家不懂打仗。可咱家懂一件事——陛下的眼睛，正看着这里。你可别让陛下失望。”
薛钢迎上他的目光，郑重抱拳：
“诸位放心。薛某定不辱命。”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
那舆图上，原州、渭州、兰州、会州——每一个城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原州的位置上。
帐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开口。
薛钢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诸位，从现在开始备战，半个月后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