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泾州西门出发，向西行约二十里，地势便渐渐抬升。原本平坦的官道被两侧山壁挤压得越来越窄，直至一座孤山横亘眼前，官道便被它死死扼在掌心。
此山不算甚高，却生得极险。仿佛是上天特意劈出的一道屏障，横绝西行之路。而连云堡，便如一口铁剑，牢牢插在这屏障的最顶端。
连云堡并非寻常方方正正的军堡，而是顺着山势自然修建。南北长约一百三十余米，东西最宽处不过三十余米，远远望去，活像一条伏在山脊上的巨兽，随时准备扑向下方的过路之人。
最绝的是它的三面地势。
东、南、西三面，皆是刀削斧凿般的绝壁。崖壁陡峭得几乎垂直，光秃秃的岩石上只零星长着几丛耐旱的沙棘。别说骑兵，便是最矫健的步兵，也难以攀援而上——脚下稍一滑，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唯有北面，连着一片平缓的高原，算是这堡子唯一的“活口”。
可就是这唯一的通道，也被守军经营得固若金汤。一条丈余深的壕沟横亘在前，壕沟内侧筑着两丈高的夯土墙，墙顶布满鹿角拒马。城门是厚重的榆木所制，包着铁皮，钉着铜钉。墙头上，几座烽火台高达数丈，顶端的哨兵身影隐约可见，目光不时扫过四周，稍有异动，便能立刻点燃狼烟。
堡子脚下，便是萧关道——那条从泾州通往平凉的必经官道。在这里，官道被压缩成了一条窄窄的土路，紧贴着堡下的崖壁，蜿蜒向西。
路的南侧，是湍急的泾水支流。河水浑浊，礁石林立，根本无法涉水。
路的北侧，便是那片与堡子相连的高原。高原上长满半人高的荒草，看似平坦，实则藏着不少沟壑。若是大军贸然从这里绕行，一旦陷入沟壑之中，便是进退两难，任人宰割。
像连云堡这样三面绝壁、仅一门可攻的险关，放在寻常时节，若要强攻，至少需要两三日血战，付出三四百将士的伤亡，才能踏平此堡。
而此刻，它正横亘在薛钢大军西进的第一道关口上。
连云堡守将名叫尚乞儿，是个在吐蕃军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卒。他从军那年起，就在这萧关道上与唐人交手，从一个小卒熬到了堡主的位置。
三面绝壁，一面深壕，城门一关，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吐蕃占据这里二十多年，唐军来攻过三次，三次都铩羽而归，最近的一次，死了一千多人，最后无奈退兵。
所以当哨兵跑来禀报，说东边来了大军时，尚乞儿正在屋里啃着羊腿。
“多少人？”
“黑压压的，看不清，少说……上万！”
尚乞儿一口咬下羊腿上的肥油，嚼了嚼，往地上一吐，拎起弯刀就上了墙头。
他扶着墙垛往外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官道上，烟尘滚滚，旌旗蔽日。唐军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正缓缓向连云堡压来。
“还真敢来。”尚乞儿冷笑一声，回头喝道，“点火！发信号！”
烽火台顶，狼烟冲天而起。
尚乞儿又下令：“把箭都搬上来！金汁烧上！滚木擂石备好！让那些唐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啃不动的骨头！”
墙头上，吐蕃士卒奔走忙碌，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们把一捆捆箭矢搬上墙垛，把一锅锅金汁架在火上，把滚木擂石堆得满满当当。
尚乞儿扶着墙垛，望着越来越近的唐军，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来吧，老子让你们有来无回。”
唐军在三里外停下。
尚乞儿眯起眼，看着那些唐军在官道上展开，心中有些疑惑。这个距离，云梯够不着，箭矢射不到，他们想干什么？
他看见唐军阵中冲出一队人马。从马车上抬下一些奇怪的东西——黑乎乎的，像铁管子，架在轮子上。十门，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管口对准了连云堡。
尚乞儿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投石机？抛车？都不像，没见过这样的。
他还没想明白，就看见那些铁管子后面冒出白烟，紧接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尚乞儿只觉得脚下一震，整个人差点栽倒。他死死扶住墙垛，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扭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墙头西侧的一座烽火台，塌了。
那可是夯土砌成、两丈多高的烽火台，就这么塌了？碎成一堆土石，几个士卒被埋在下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这是什么东西……”
尚乞儿的话还没说完。
“轰轰轰——！”
又是几声巨响。
墙头剧烈颤抖，碎石飞溅，惨叫声四起。一座箭楼轰然倒塌，滚木从墙上砸落，把下面的几个吐蕃兵砸成了肉泥。壕沟内侧的夯土墙被轰开一道大口子，尘土弥漫。
尚乞儿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唐军的阵中，那些铁管子还在不断喷出火光，一声接一声，一炮接一炮。连云堡那引以为傲的城墙，在它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块一块崩塌，一片一片碎裂。
墙头上的吐蕃士卒抱头鼠窜，有人直接跳下城墙，有人跪地祈祷，有人发疯似的往箭壶里抓箭，却不知道往哪里射——唐军在三里之外，他们的箭根本够不着。
尚乞儿挣扎着爬起来，嘶声吼道：“快！快！快躲避！”
可他的声音，被炮声淹没了。
三里之外，高坡上。
薛钢放下望远镜，淡淡道：“炮火延伸，对着城内轰。”
薛从抱拳应诺，转身跑步去传令。
马存亮站在一旁，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呆呆地望着那硝烟弥漫的连云堡，望着那正在崩塌的城墙，望着那些抱头鼠窜的吐蕃兵——
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
“薛帅……这……这就是……”
薛钢微微一笑：
“马监军，这就是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