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存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天子的嘱托：“马存亮，你替朕盯着薛钢，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现在知道了。
炮火轰击了整整两刻钟。
等硝烟散去，连云堡已经面目全非。
东、南、西三面的绝壁依旧，可堡内的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北面的通道被轰得坑坑洼洼，壕沟填平了大半，夯土墙塌成了土坡。城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薛钢再次举起望远镜。
堡内，尸横遍野。侥幸活下来的吐蕃兵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那面吐蕃的旗帜，不知何时已经倒下，被埋在碎石之中。
他放下望远镜，淡淡道：
“程怀安，带一队人过去，清点俘虏。如果那个守将还活着，把他给我找出来。”
程怀安抱拳：“诺！”
片刻后，程怀安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吐蕃将领来到薛钢马前。
那人正是尚乞儿。他脸上满是尘土，嘴角有血迹，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薛钢低头看着他：
“你就是守将？”
尚乞儿抬起头，望着马背上这个年轻人，望着他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忽然想起方才那些震天动地的巨响，想起那些崩塌的城墙，想起那些瞬间死去的袍泽。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薛钢没有再多问，只是对程怀安道：
“带走。问问他知道什么。然后——放了。”
程怀安一愣：“放了？”
薛钢点了点头，望向西边：
“让他去平凉，去兰州，去所有吐蕃人的地方，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大唐军队回来了。”
程怀安眼睛一亮，抱拳道：“末将明白！”
尚乞儿被拖了下去。
薛钢策马向前，来到连云堡的废墟前。
部分将士已经入城，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那些从泾原、凤翔来的兵，站在城外，望着这座传说中的险关，望着那些崩塌的城墙，眼中满是震撼和狂热。
他们方才亲眼看见，这座让唐军三次铩羽而归的连云堡，在薛帅的“火炮”面前，只撑了不到两刻钟，便不费一兵一卒顺利拿下。
朱忠亮策马来到薛钢身边，望着那满地狼藉，喃喃道：
“两刻钟……两刻钟……”
他守了二十三年边关，最清楚连云堡的分量。当年第一次攻打连云堡，唐军死了一千多人，无功而返。第二次，死了八百。第三次，死了一千二。
可这一次，薛钢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零伤亡。
朱忠亮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薛钢转过头，看着他：
“朱帅？”
朱忠亮摆了摆手，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没事……老夫就是高兴。”
李惟简也策马上前，望着那废墟，沉默良久，忽然问：
“薛帅，平凉那边，可有什么打算？”
薛钢望向西方，目光深邃：
“李帅，留下必要的守军，其他将士准备好了吗？”
李惟简重重点头：
“随时可以出发。”
薛钢点了点头，对薛从道：
“传令下去，休息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西进。”
一个时辰后，大军开拔。
两万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远处，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正拼命向西奔跑。
那是尚乞儿。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平凉，去兰州，去告诉所有人——
唐军来了。
尚乞儿跑到兰州，连云堡失守的消息也报到了平凉守将论恐热这里。
论恐热，吐蕃东道节度使麾下悍将，镇守平凉八年，从未吃过败仗。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左颊有一道箭疤，那是当年与唐军交战时留下的“勋章”。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站在平凉城头，望着东边那条官道，等着不知死活的唐军送上门来。
可这一次，他站在城头，望着东边，心里却有些发毛。
连云堡没了。
两刻钟就没了。
那座三面绝壁、他一向认为固若金汤的连云堡，就这么没了。
论恐热在城头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把尚乞儿派人送来的战报看了三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个能发生爆炸的是什么武器？”
他转头问身边的副将：“你听说过这东西吗？”
副将摇头。
论恐热又看向另一个谋士。
谋士也摇头。
“铁管子，声如雷霆，三里之外能轰塌城墙……”
论恐热把这些描述又念了一遍，忽然冷笑一声：
“扯淡。汉人最会夸大其词。当年说他们有个叫李嗣业的，能扛着陌刀冲阵，说得跟天神下凡似的，结果呢？一刀下去，不也流血？”
他把战报往地上一扔：
“连云堡地势太险，易守难攻，但也易攻难守——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唐军用诸多的投石机砸上两刻钟，也能砸塌几面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那咱们……”
论恐热一挥手：
“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壕沟再往深挖，滚木擂石加倍，金汁多备几锅。我倒要看看，唐军那个什么新武器，能不能轰开我平凉的城墙。”
他说这话时，望着城下，嘴角带着自信的笑。
平凉城，可不是连云堡。
平凉城坐落在泾水北岸，背山面水，扼守着萧关道上的咽喉要冲。与连云堡那种险而小的军堡不同，平凉是一座真正的城池——城墙高三丈五尺，底宽两丈，顶宽一丈，全由夯土筑成，历经百年风雨，早已坚硬如石。
城墙四周建有八座马面，每座马面之上又设箭楼，互为犄角，任何一面受攻，都能从两侧用箭雨夹击。城墙外侧，是宽三丈、深两丈的壕沟，壕沟底部插满尖木桩，人马一旦跌落，绝无生还可能。
城门有三道：东门、西门、南门。北面临山，无门可入。每道城门都是双重结构，外门与内门之间形成一个瓮城，若是敌军侥幸攻破外门，进入瓮城，便会遭到四面八方的箭雨覆盖，有死无生。
城内有水井三十余口，粮仓储粮可支持一年。驻军五千，皆是论恐热精挑细选的悍卒，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论恐热站在城头，望着东边那条蜿蜒的官道，眯起眼：
“来吧。老子倒要看看，那个叫薛钢的，到底有什么本事。”